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像垂死的眼睛缓缓下坠。张振国趴在山坡后一块凸起的岩石下,眯眼盯着谷底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他听见通信兵低声复述命令:“师长口令——突击队即刻出击,主攻左翼,务必撕开口子。”
他没回头,只抬手一挥,身后十二名战士立刻压低身子跟上。他们从北坡半腰的灌木丛中钻出,贴着焦土和碎石向前爬行。爆炸后的烟尘尚未散尽,在夜风里翻滚成灰白色的雾,正好遮住他们的 ovent。张振国右手紧握驳壳枪,左手撑地,膝盖在碎砾上蹭过,发出轻微摩擦声。
前方五十步外,三辆翻倒的卡车堵住了主道,残骸之间仍有火苗窜动。几名日军正依托车体架设歪把子机枪,枪口朝南坡方向扫射,压制正面部队的推进。但他们的左侧暴露无遗,仅有两名哨兵来回走动,警惕着山坡方向。
“分三组。”张振国低声下令,“一组掩护,二组跟我上,三组绕后断退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战士们迅速散开,有人掏出最后一枚集束手榴弹检查引信,有人将步枪子弹推上膛,动作利落。
张振国猫着腰,带着二组从右侧陡坡斜切而下。那里有一道被炸塌的土坎,形成天然遮蔽。他踩着烧焦的树干跃下两米高台,落地时左脚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泥灰中。他顺势翻滚半圈,靠向一辆倾覆的运输车底盘。热气从金属表面传来,油箱还在微微发烫。
其余五人陆续到位。张振国做了个手势:停、看、等。他伏在地上,观察敌方火力点分布。那挺歪把子每隔十几秒扫射一次,节奏固定,中间有短暂间隙。他知道,这个空档只有七到八秒。
“准备投弹。”他低声说。
两人拉开手榴弹保险,手指勾住拉环。张振国盯准时机,在机枪停歇瞬间猛地起身:“扔!”
两枚手榴弹划出弧线,准确落入车缝之间。轰然巨响中,火光炸开,正在装弹的机枪手连人带枪被掀翻出去,尸体撞在燃烧的车厢上,瞬间卷入烈焰。另一名副射手趴在地上挣扎爬行,背上冒着黑烟。
“冲!”张振国跃出掩体,驳壳枪连续点射,两发子弹击中试图举枪还击的日军士兵肩颈处,那人闷哼一声栽进沟里。
六人呈扇形压进,利用爆炸烟尘快速逼近防线缺口。一名战士跑得太急,脚下踩到一块带血的破布滑倒,额头磕在石棱上,顿时流出血来。旁边老兵一把拽住他衣领拖到车后,撕下布条按住伤口,随即端起步枪继续前进。
此时,一组的轻机枪开始提供压制火力。子弹打在日军藏身的车体上铛铛作响,逼得残敌不敢抬头。张振国趁机带人穿过火线,一脚踹翻挡路的汽油桶,直扑第二道防御点。
那里已聚集起五名日军,由一名军曹带队,正试图用沙袋垒起临时工事。张振国看得真切,对方刚把一袋土放下,枪口还没架稳。他一个翻滚靠近至十步内,抬手就是一枪。驳壳枪子弹命中军曹右眼,那人仰面倒下,手中铁锹脱手飞出。
剩下四人慌忙举枪瞄准,但张振国已滚到侧方,就地卧倒射击。又一人中弹倒地。另两人转身想逃,却被三组截住去路。一阵短促交火后,其中一名日军被手榴弹碎片击中腹部,跪在地上惨叫,另一人举起步枪想要拼刺,却被一名战士抢先冲上,枪托狠狠砸在面门,当场昏死过去。
缺口彻底打开。
“清剿残敌!”张振国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灰烬和汗渍。他左臂袖口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皮肉擦破,渗出血丝,但他没在意。他举起驳壳枪指向谷底:“沿山坡压下去,封锁横向通道!”
战士们迅速展开队形。一部分人登上更高处占据制高点,以火力压制北侧残存抵抗点;另一部分则顺着坡道直插谷底,切断日军各小股部队之间的联络路线。一名战士发现车底藏有三人,立即投掷一枚手榴弹,震得整辆车跳了一下,再无声息。
战场上,日军原本依托燃烧车辆形成的环形阵地已被打破。正面部队仍在推进,但由于主道雷区未清,进展缓慢。张振国判断形势,当即下令:“鸣枪三响,通知正面我部已到位!”
啪!啪!啪!三声清脆枪响划破硝烟,传向南坡。
几乎同时,南坡我方阵地上响起密集枪声,轻重机枪交替扫射,子弹如雨点般泼向谷底残敌。原本还能组织零星反击的日军顿时陷入腹背受敌境地。有人试图向北突围,刚爬出掩体就被山坡上的火力打倒;有人想沿沟渠撤离,又被提前布控的战士发现,数枪击毙。
阵型彻底溃散。
张振国站在一处较高的岩台上,俯视战场。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道旧疤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重。他看见几个日军抱头蹲在车后,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也有个别仍在顽抗,躲在残骸间盲目开枪,但很快被精准点射放倒。
他转身对身边通讯员说:“报告师部,侧翼突破完成,夹击态势已成,敌军失去有效指挥,正全面瓦解。”通讯员点头,迅速记录口令,准备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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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满脸烟灰的战士从坡下跑上来,喘着气报告:“副师长,东侧沟渠发现六个鬼子,缩在排水管里,不肯出来!我们扔了两颗手榴弹,里面没动静,也不投降。”
张振国皱眉:“有没有出口封死?”
“有一头堵住了,另一头通向山根,怕他们溜出去。”
“带路。”他说完,迈步就走。
战士领着他沿坡下行,绕过一堆燃烧的物资箱,来到一条半埋地下的水泥排水管前。管口直径约八十公分,黑黢黢的看不见深处。周围散落着几枚未爆的手榴弹,显然刚才已经交过火。
张振国蹲下身,凑近管口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缴枪不杀!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封口了!”
里面静了几秒,忽然传出一句日语,语气激烈。接着是一阵拉动枪栓的声音。
“还不肯降?”张振国站起身,对身旁战士说,“拿两块炸药包来,塞进去一半,留个引信在外面。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两名战士应声而去。不多时带回两个捆扎整齐的炸药包。一人将其中一个推入管口约一米深,露出半截导火索,然后用石块轻轻压实。
张振国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一分。
他重新蹲下,对着管口大声说:“我数到十。十声之后不投降,我们就点火。”
没人回应。
他开始数:“一。”
寂静。
“二。”
管内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挪动身体。
“三。”
依旧没人说话。
“四。”
一名战士点燃了火柴,默默递过来。
张振国接过,盯着管口:“五。”
突然,里面传出一声嘶吼,紧接着是争吵般的日语对话。随后,一个人影慢慢爬出,双手高举,满脸惊恐。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共五人,全都放下武器,跪在管外泥地上。
最后一个迟迟未动。
“还有人?”张振国问。
刚投降的俘虏结结巴巴说了句什么,指了指里面。
张振国挥手让战士们警戒,自己上前一步:“最后一个!你听清楚!外面五个人都投降了!你一个人也改变不了结果!出来,活命!不出来,死路一条!”
管内沉默片刻,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日语咒骂。
接着,一声枪响。
张振国迅速后撤半步,同时抬手示意战士们戒备。但再无动静。
他等了十秒,招手让人上前查看。一名战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探头进去,片刻后摇头:“死了。自己打的太阳穴。”
“拖出来。”张振国说,“和其他人一起看管。”
战士们押走俘虏。张振国站在原地,看着那截露在外头的导火索,一动不动。火柴早已熄灭,他随手将它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远处,枪声仍在持续,但频率明显降低。南坡部队已经开始逐段清理战场。北坡我军控制区域不断扩大,已有小组开始搜寻隐蔽角落的残敌。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东方山脊隐约透出一丝青白,天快亮了。
这时,通讯员再次跑来:“副师长,师部回电:保持压力,巩固阵地,等待下一步指令。”
张振国点头:“告诉他们,我部已完成突击任务,现正维持夹击态势,随时准备应对新情况。”
通讯员记下,转身离开。
他站在岩台上,驳壳枪挂在左臂,右手扶着腰间皮带。风吹起他的衣角,沾满泥土和炭灰的军装紧紧贴在身上。他望着谷底那片仍在燃烧的战场,火光映在他眼里,一闪不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