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是另一个世界。
从林家堂屋角落那架吱呀作响的、几乎垂直于地面的木梯爬上去,推开一扇嵌在地板上的、沉重的活板门,扑面而来的,首先是那股独特的、被时光和灰尘腌制过的气味。
不是霉味,不是单纯的灰尘味,而是混杂了陈旧木料干燥的清香、受潮纸板微微的酸涩、夏日曝晒后瓦片残留的余温、以及某个角落里可能存在的、早已干瘪的樟脑丸最后一丝辛辣。这些气味被阁楼低矮密闭的空间长久地捂在一起,发酵,沉淀,形成一种厚重而复杂的背景气息,像打开了一本尘封多年的、书页泛黄的旧日记。
光线是稀缺资源。
只有屋顶两侧各有一扇巴掌大的、嵌着模糊玻璃的气窗,以及几处瓦片破损后临时用油毡和木板钉补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极其吝啬的、被过滤成灰白色的天光。这些光柱斜斜地刺入阁楼内部,照亮了空气中缓慢飞舞的、数不清的尘埃,却无法驱散整体上那种稠密的、暖昧的昏暗。视线需要时间适应,才能勉强分辨出物体的轮廓。
空间逼仄而拥挤。
屋顶是倾斜的,最低处几乎触手可及,最高处也不过一人多高。粗大的木梁和椽子裸露着,上面挂着厚厚的蜘蛛网,像陈旧舞台上的灰色纱幕。地面铺着不平整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咚咚”回响,有些地方已经松动,得小心避开。靠墙堆满了各种被时代淘汰或暂时闲置的物件:印着褪色牡丹花的旧藤箱,断了腿用绳子绑着的椅子,落满灰尘的陶瓷坛子,捆扎整齐但纸页发黄的旧报纸,还有一辆漆皮剥落、轮胎干瘪的儿童三轮车,像一只被遗忘的钢铁甲虫,蜷缩在角落。
这里是被正常生活遗忘的角落,是时间的仓库,储存着过去岁月的残骸和不再需要的记忆。平日里,除了林国栋偶尔上来找点工具或存放些杂物,几乎无人涉足。
但今天,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成了两个少年眼中,最隐秘、最安全、也最充满使命感的作战指挥部。
庄筱婷和林栋哲,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爬了上来。
庄筱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扎着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专注,甚至带着一种此前少见的、近乎锐利的兴奋。自从那个崩溃的夜晚、在妹妹笨拙的安慰中找到一丝喘息后,她内心某个被压抑的部分似乎苏醒了。面对家庭外部的危机,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压力、向内蜷缩的少女,而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主动出击、分担家庭重负的“战场”。尽管这个“战场”隐秘而稚嫩,却让她感到了久违的、掌控自己命运的微光。
林栋哲跟在她后面,穿着他那件印着模糊篮球图案的旧t恤,浑身散发着运动后的汗味和阳光的气息。他动作灵活,像只习惯了攀爬的猴子,三两下就蹿了上来。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满不在乎的神情,但眼神深处,也闪烁着好奇和一种“干大事”的跃跃欲试。保护巷子的公平(尤其是自家可能被影响的利益),挫败吴珊珊那种“不地道”的行为,这种带着正义感和冒险色彩的任务,比枯燥的课本和篮球赛更让他心跳加速。
阁楼中央,已经被他们稍作清理。移开几个破纸箱,露出了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地上铺着一张不知道从哪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边缘破损的草席,权当会议桌。草席上,摊开着几样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某种神秘仪式的道具。
最显眼的,是那张被手帕包裹着、由庄筱婷从母亲那里“借”来研究一下的复写纸。手帕已经打开,复写纸静静地躺在草席中央,那些青紫色的、幽灵般的印痕,在阁楼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和难以捉摸。
旁边,放着庄筱婷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已经用娟秀但有力的字迹,记录了一些关键信息:“复写纸——吴家墙外垃圾堆——‘户口变更’、‘成员增加’字样——疑似模仿签名(吴?)”。
还有一张从学校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画着简易关系图的草稿纸,上面用箭头和问号连接着“吴珊珊”、“居委会王主任”、“陌生男人(雨夜)”、“复写纸”、“户口增加”、“排名第二”等词汇。
以及,林栋哲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小截蜡烛和一盒火柴。他说万一需要更仔细地察看,或者天色暗了,可以点蜡烛。
两人在草席边盘腿坐下。阁楼低矮的空间让他们不得不微微弓着背,但这也增添了某种秘密行动的仪式感。灰尘在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窥探的眼睛。
“好了,”庄筱婷压低声音,仿佛隔墙有耳,尽管阁楼下是林家安静的堂屋,外面是空旷的巷子,“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都在这儿了。”
她的目光扫过草席上的“证物”和笔记,语气是那种好学生分析难题时的认真和条理。
林栋哲挠了挠头,看着那张复写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玩意儿……真的能证明吴阿姨在搞鬼?不就是一张有印子的废纸吗?她要是不认,说不是她的,或者说不知道谁扔的,我们怎么办?”
“所以它现在只是‘线索’,不是‘证据’。”庄筱婷冷静地说,手指点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关键是要找到它和吴阿姨提交给居委会的‘最终材料’之间的联系。如果她真的在材料里加了人,那笔迹、格式,很可能和这复写纸上的痕迹有关联。”
“那怎么找?我们又不能去居委会翻她的材料。”林栋哲觉得这任务有点无从下手。
庄筱婷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那扇小小的气窗,窗外是巷子另一端灰色的屋瓦和一线狭小的天空。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尝试着各种辅助线和可能性。
“我们不能直接看材料,”她缓缓说道,思路逐渐清晰,“但我们可以……从侧面了解,她提交的材料里,到底写了什么。特别是,‘家庭成员’那一项。”
“怎么了解?”林栋哲凑近了些,眼睛发亮。
庄筱婷转过头,看着他:“你记不记得,居委会王主任的孙子,是不是也在我们学校?低年级的,好像叫……王小军?”
林栋哲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对对!三年级那个小胖墩!老在操场边上晃荡,看我打球!我有时赢了,还分他糖吃!你的意思是……从他那儿……”
“不是直接问。”庄筱婷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审慎,“小孩子口风不严,但也不能让他察觉我们在特意打听。得……‘偶遇’,‘闲聊’。”
她开始详细地描述她的计划:让林栋哲找个合适的时间,“偶遇”在巷子口或学校附近玩的王小军。以“大哥哥关心小弟弟”的姿态,闲聊些学校、巷子里的趣事。然后,“不经意”地提起最近巷子里大家都在议论的分房排名,“好奇”地问问小孩子知不知道他奶奶(王主任)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是不是有很多人送材料去。“随口”感叹一下吴珊珊阿姨一个人还能排那么靠前真厉害,“猜测”是不是她家还有什么亲戚一起住……
“重点是,”庄筱婷强调,“要自然,像是随口闲聊,别让他觉得我们在打听什么。小孩子听了,如果回家当新鲜事说给王主任听,说不定王主任会有所反应。就算没反应,我们至少试探了一下。”
林栋哲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计划既刺激又可行,像电影里的间谍接头。“包在我身上!”他拍着胸脯,“我跟那小胖墩熟,保证套出话来!”
“不是‘套话’,是‘引导’。”庄筱婷纠正道,语气严肃,“还有,一定要注意,别让他察觉异常,也别把我们家牵扯进去。就纯粹是好奇,闲聊。”
“明白明白!”林栋哲满口答应,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还有,”庄筱婷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复写纸,和笔记本上关于“模仿签名”的记录,“关于这个签名……我们需要一个比对样本。”
“样本?”
“就是吴阿姨真实的笔迹。”庄筱婷说,“看看这个复写痕迹上的签名,和她平时写字有没有相似之处。如果有,那这张纸是她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林栋哲皱起眉头:“这怎么弄?总不能去她家偷看她写字吧?”
庄筱婷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阁楼斑驳的木板墙壁,投向了巷子西头。她的眼神沉静,带着思索。
“我记得……”她慢慢地说,声音很轻,“以前,巷子里谁家需要写个申请、读个信什么的,有时候会找吴阿姨帮忙。她字写得不错。孙奶奶眼睛不好,好像就找她代笔写过给外地儿子的信……”
林栋哲眼睛一亮:“你是说,找孙奶奶要吴阿姨写过的东西?”
庄筱婷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能直接要。得想个理由……比如,学校布置作业,要收集不同人的笔迹,研究字体特点之类的。这个我去想办法。”
她的语气沉稳,思路缜密,完全不像一个深陷中考压力、前几天才情绪崩溃的少女。在这个隐秘的阁楼里,在家庭危机的催化下,她身上那种属于优等生的逻辑分析能力和超越年龄的沉静心智,被充分激发出来,用于应对这场现实中的“谜题”。
林栋哲看着庄筱婷,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平时只觉得这个邻居家姐姐文静、学习好,有点闷,没想到认真起来,脑子这么好使,胆子也不小。
“那我们分头行动。”庄筱婷总结道,开始收拾草席上的东西,动作利落,“你负责从王小军那里‘闲聊’。我负责想办法拿到笔迹样本。随时在这里碰头,交换信息。记住,绝对保密,尤其是不能让我爸妈和你爸妈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大人们有他们的顾虑和行事方式,但少年们也有自己的“战场”和“规则”。过早暴露,可能会打乱计划,也可能让大人担心,甚至阻止他们。
“放心!我嘴严着呢!”林栋哲信誓旦旦。
两人又低声核对了一些细节,约定了下次碰头的时间(第二天下午放学后)。然后,庄筱婷小心地将复写纸重新用手帕包好,和笔记本一起收进书包。林栋哲吹熄了那截还没来得及点燃的蜡烛。
他们一前一后,又顺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了下去。
阁楼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充满灰尘、秘密和少年人炽热使命感的临时指挥部。
回到林家堂屋,下午的阳光正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块。王芳在缝纫机前“嗒嗒嗒”地踩着踏板,林国栋大概在厨房准备晚饭,传来隐约的水声和锅铲声。一切如常,平凡,安宁。
庄筱婷和林栋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自然地分开。庄筱婷背起书包,跟王芳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回家做作业了。林栋哲则嚷嚷着肚子饿,钻进了厨房。
仿佛刚才在阁楼上那一番密谋,只是一场短暂的、不真实的梦。
但庄筱婷知道,不是梦。
书包里那张裹着手帕的复写纸,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却燃烧着真相火焰的炭。笔记本上那些冷静的分析和计划,是她主动踏入成人世界复杂棋局的第一步。
走出林家,傍晚的巷子沐浴在柔和的夕阳光辉中。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和哪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调子。
生活依旧在表面的平静中流淌。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涌动。
少年侦探团,已经悄然成立,并开始行动。
他们的武器,不是刀枪,是敏锐的观察,是迂回的策略,是少年人特有的、介于天真与早熟之间的智慧,和对公平正义最朴素的执着。
他们的战场,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小巷,在那些看似平常的交谈和细节里。
他们的对手,是一个精于算计、隐藏秘密的成年人。
胜负未知,前路艰险。
但至少,他们不再只是旁观者,不再是压力的被动承受者。
他们是探索者,是介入者,是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拨开迷雾,守护珍视之物的小小战士。
庄筱婷走到自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西头。
吴珊珊家的窗户,在夕阳下反射着冷淡的光。
她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属于少年们的、无声的侦察与反击,已经拉开序幕。
而阁楼上那个灰尘弥漫的角落,将见证这一切的进展,成为他们秘密征程的起点和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