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并没有真正停止——它只是变得极慢,慢到婉宁能看清沈玉容眼中每一丝情绪的变化。
先是茫然,像没听懂孩子的话;接着是困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抗拒,仿佛大脑在拼命否定这个荒谬的可能性;最后,当所有可能性被排除,当现实像冰锥一样刺穿所有自欺欺人的屏障——
那眼神变了。
温润的、带着书卷气的儒雅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嶙峋的、冰冷的岩石。瞳孔微微收缩,眼角的细纹在这一刻不再是岁月留下的温和痕迹,而是某种锋利的东西,像刀锋磨过后的寒光。他的目光从念宝脸上移开,缓缓转向婉宁。
那一眼,让婉宁感到自己从里到外被剖开了。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凝滞了。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震惊,背叛,愤怒,还有最深的、几乎让她站立不住的失望——像一场无声的海啸,瞬间淹没了整个暖阁。
“玉容……”
薛芳遥的声音响起,虚弱,颤抖,像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她也听懂了。或者说,她身体里那些累积了两个多月的毒,那些让她失眠、恍惚、日渐虚弱的毒,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名字。不是太医说的“气血两虚”,不是“忧思过度”,而是——
毒。
是眼前这个她曾真心相待、曾以为同病相怜的宁安公主,亲手下的毒。
薛芳遥的手还伸在空中,保持着刚才要接过酒杯的姿势。那只手很白,很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现在,它开始颤抖。
先是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接着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后是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严冬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随时会坠落。
她看着婉宁,看着那张曾经让她觉得温柔、善解人意的脸。胭脂的颜色很正,唇角的弧度很完美,连眼神里的关切都恰到好处——可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层精致的、冰冷的假面,底下藏着淬了毒的獠牙。
“为什么……”薛芳遥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公主……为什么……”
她没有问完,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指尖碰到了小几的边缘。那个刚才被婉宁放下的白玉酒杯,就放在离她指尖三寸的地方。
酒杯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荡开一圈涟漪。
然后薛芳遥的手终于撑不住,整个手掌按在了小几上——正好按在酒杯旁。
“砰——!”
清脆的、尖锐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暖阁里炸开。
白玉酒杯滚落,撞在地上,碎成几片不规则的残骸。酒液泼洒出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摊迅速扩散的血。
碎片飞溅。有一片划过薛芳遥的裙角,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另一片滚到婉宁脚边,锋利的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夫人!”丫鬟惊呼着上前。
可薛芳遥已经听不见了。她看着地上那摊酒渍,看着那些碎片,眼神空洞得像两个被掏空的窟窿。然后,她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具被抽走所有骨头的皮囊,直直往后倒。
沈玉容一把接住她。
动作很快,手臂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可他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婉宁。
那眼神现在彻底冷了。不是愤怒的燃烧,而是愤怒冻结后的冰。一种沉静的、可怕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冻住的寒意,从那双眼底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弥漫到暖阁的每一个角落。
“传太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诡异,“封了这间暖阁。在场的,一个都不许走。”
最后那句是对门口的仆从说的。老管家已经赶来了,脸色铁青,听到吩咐后躬身应“是”,立刻指挥人守住了所有出口。
暖阁里的夫人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赵夫人第一个站起身,脸色苍白:“沈大人,这……这是……”
“赵夫人见谅。”沈玉容打断她,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事关内子性命,需得查个清楚。在太医验明之前,还请诸位在此稍候。”
他说着,将已经昏厥过去的薛芳遥打横抱起,转身朝内室走去。经过婉宁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没有看她,只是顿了顿。
可那短暂的停顿里,婉宁感到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尖锐的谴责。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皮肉,不致命,却痛入骨髓。
沈玉容抱着妻子进了内室,丫鬟们慌忙跟进去,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暖阁里只剩下婉宁、念宝、几位夫人,还有满地狼藉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念宝还在哭。孩子紧紧抱着婉宁的腿,小脸埋在她裙子上,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受了伤的小兽。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亲生气了,那个阿姨晕倒了,所有人都用可怕的眼神看着她们。
“娘亲……”她抽噎着,“念宝错了……念宝再也不乱说话了……”
婉宁低头看着女儿。
孩子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裙裾,温热的感觉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却让她觉得更冷。她想起念宝第一次说话时的样子,想起孩子摇摇晃晃学走路时的模样,想起雷雨夜那双捂住她耳朵的小手。
这个孩子,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照亮的,是她最不堪、最肮脏的真相。
“公主。”
陈夫人的声音响起,冰冷而疏远。这位一直寡言少语的御史夫人此刻站了起来,走到那摊泼洒的酒渍旁,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小心地蘸了一点酒液。
帕子迅速被浸湿,颜色深了一块。
陈夫人将帕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她又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很普通的素银簪子,簪头没有任何装饰——将簪尖浸入帕子上的酒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根银簪。
几息之后,簪尖接触酒渍的部分,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
不是黑色,不是中毒常见的反应。但那层灰色,在银簪的本色衬托下,依然明显得刺眼。
陈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缓缓站起身,看向婉宁,眼神里不再有刚才那种复杂的情绪,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公主,”她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这酒里,确实有东西。”
暖阁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赵夫人猛地捂住嘴,其他几位夫人纷纷后退,仿佛婉宁身上带着瘟疫。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些零碎的词句——“天啊”、“毒害”、“难怪沈夫人病成那样”——还是像针一样钻进婉宁耳朵里。
她站在那里,抱着还在哭泣的念宝,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崩塌。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缓慢的、细致的碎裂。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器,先是出现细细的裂纹,然后裂纹蔓延,最后“咔”的一声轻响,整个结构彻底崩溃,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调“魂蚀散”时的样子。深夜的书房,烛火摇曳,研钵里的粉末泛着诡异的磷光。她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念宝,为了她们的未来。
她想起第一次送胭脂给薛芳遥时,对方温婉的笑容,还有念宝那句“这个香香,没有娘亲平时的好闻”。
她想起一次次送补药,一次次“偶遇”沈玉容,一次次对着镜子练习温柔的笑容。
所有的一切,所有精心的算计,所有自以为是的“不得已”,都在这一刻,在女儿那句无心的揭发中,在沈玉容冰冷的眼神中,在陈夫人手中那根泛灰的银簪前——
灰飞烟灭。
“太医来了!”
门外传来通报声。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匆匆进来,身后跟着药童。老管家引着他直接进了内室,门帘再次落下。
但帘子落下的瞬间,婉宁看见里面的情景:薛芳遥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沈玉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然后帘子彻底遮住了一切。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连低声议论都没有了,所有人都静静等着,等着太医的结论,等着这场闹剧的结局。
念宝哭累了,靠在婉宁腿上,小声抽噎。婉宁弯下腰,想抱起她,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这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公主的手。
可这双手,调过毒药,递过毒酒,写过算计的信,抚摸过女儿的脸,也——差点杀死一个无辜的女人。
她缓缓收回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冷。
好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雪后的晴空蓝得澄澈,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碎瓷片上,落在泼洒的酒渍上,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温暖得讽刺。
原来阳光照在罪恶上,并不会让它消失。
只会让它,无所遁形。
内室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太医的声音很低,沈玉容偶尔回应一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沉得像压着千钧重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婉宁站在那儿,站在所有人或鄙夷或恐惧的目光中,站在女儿低低的抽泣声里,站在自己崩塌的世界废墟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狄,有一次她病得很重,高烧不退。那时念宝还很小,不会说话,只会趴在她床边,用小手摸她的脸,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病里。可她没有。
她活下来了,带着满身伤痕,带着对世界的恨,活下来了。
那时她想,只要能活下来,她什么都可以做。
现在她活下来了,也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空得像被掏走了所有东西,只剩下一个黑暗的、冰冷的、再也填不满的洞。
“吱呀——”
内室的门开了。
太医走了出来,脸色凝重。沈玉容跟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抹寒意,比刚才更深,更重。
他走到暖阁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婉宁脸上。
那一眼,让婉宁感到自己最后的尊严,也碎成了粉末。
“太医,”沈玉容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请说吧。”
太医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沈夫人脉象虚浮紊乱,气血两亏,且……体内确有毒素残留。虽不知是何毒物,但长期累积,已伤及心脉。至于这酒——”
他看向地上那摊酒渍,又看看陈夫人手中那方帕子:“需带回去仔细查验。但初步判断,酒中掺了东西,与夫人体内毒素……系出同源。”
话音落下,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婉宁身上。
像千万根针,将她钉在了原地。
钉在了这片阳光灿烂、却寒冷彻骨的废墟上。
而她怀里的念宝,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紧紧抓着她,抓得那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婉宁知道,连这根稻草,也正在她手中,一点点化为齑粉。
因为当孩子抬起头,用那双还含着泪、却已经带上恐惧的眼睛看着她时——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比如信任。
比如爱。
比如那个曾经干净的、至少还能在女儿眼中看见倒影的自己。
阳光依旧明媚。
可婉宁的世界,已经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