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历,百年一瞬。
极北之巅,黑洞如巨兽之口,缓缓反吐。
黑冰凝成的九重门,依次亮起逆纹——
那是光与暗即将颠倒的征兆。
无光立于最上重门,指尖拈一缕黑雪,
雪心嵌着薛云写下的“我……在……”血字。
他抬手,血字化雾,散成一幅南域星图,
星图尽头,一盏碧灯,正沿潮汐逆流而上。
“九息。”
无光轻声数,声音穿透玄冥,
“一息,星门反旋;二息,黑渊生浪;
三息,熄星坠火;四息,冰狱失声;
五息,无光睁眼;六息,万影朝阙;
七息,春风盗火;八息,永夜合眸;
九息——”
他停顿,黑眸里倒映那盏灯,
“九息,我亲自送他们……长眠。”
南域,寒鸦渡。
夜过子时,风却反常地带着微暖。
沈如晦负剑立于船头,船非木,乃一柄巨剑,
剑身刻“人罡”二字,八十九人盘膝其上,
每人膝横一剑,剑尖指北,剑尾系碧灯。
慕容雪披凤羽大氅,内衬素白战衣,
腰间悬“盗火”灯,灯焰仅豆大,
却照得她眉目如春水,再不见霜雪。
她抬手,将凤钗抛入江心,
钗落水,化作一只赤红凤影,
影没入水,瞬息千里,直奔玄冥——
那是她以皇朝气运为引,
为九息之内,指明归路。
沈如晦回首,声音被风撕得破碎:
“过了寒鸦渡,再无回头岸。”
众人齐声低喝:
“剑未折,血未冷!”
巨剑起,破浪成冰,
冰纹却呈碧绿,像春潮提前抵达。
第九重门。
黑渊如鼓,响起第一声倒卷——
九门之上,熄星逆向,化作一道漆黑漩涡,
漩涡中心,透出幽蓝光,
那是百年一瞬的“生门”。
浪非水,而是被压缩百年的光与热,
此刻反喷,化作亿万黑火流萤,
沿漩涡倒冲,照亮盗火者之路。
沈如晦御剑,首当其中,
黑火扑身,剑意自发,
在夜空划出第一道碧痕——
八十九人,剑尖齐挑,
碧灯串联,化作一条灯河,
沿碧痕逆流,直入漩涡。
熄星脱轨,如黑雪倒坠,
每一颗星,皆蕴含玄冥禁力,
触之即永夜。
慕容雪抬手,以指尖血为墨,
于虚空连点数下——
赤红凤影自江底来,
展翼千丈,挡于灯河之上,
熄星触翼,化作黑雨,
雨落凤羽,羽却燃成火,
火映灯河,更亮一分。
黑渊两侧,冰狱浮起,
狱中囚魂,同时张口,
却无声音,唯有一股极寒念力,
直扑灯焰。
灯焰顿暗,碧河将断。
沈如晦咬破舌尖,喷血于剑,
血沿剑纹,化作一声剑啸——
剑啸所过,冰狱裂,
失声之寒,被啸音撕碎,
灯焰复明。
第九重门,无光睁眼,
瞳孔里,漆黑日蚀,缓缓转动。
他抬手,指落处,
黑梯再现,却逆向延伸,
直插灯河中央。
梯上,走出三道影:
旱魃、穷奇、饕餮——
黑狱三灾,齐至。
三灾张口,喷出无边黑影,
影化万形,皆持玄冰刃,
沿梯冲阵,目标非人,
而是灯焰。
慕容雪拔剑,剑是薛云当年所赠木剑,
早已断,却被她以凤血重接,
剑名“归春”。
她一人一剑,迎梯而上,
剑光如丝,却锋到极致,
所过处,黑影自眉心裂,
化作黑雪,雪未落,已被凤火蒸腾。
灯焰借凤火,骤旺三分,
碧河冲至第八重门。
门后,便是返照镜,
镜下,便是薛云。
沈如晦长啸,八十八人齐啸,
啸声里,灯河凝成一柄巨剑——
巨剑刺向第八重门,
门开一线,透出返照镜的碧痕。
第九重门,无光起身,
一步,踏至第八重门前,
抬手,两指,夹住巨剑。
“到此为止。”
他指间黑雪,沿剑蔓延,
碧火顿成黑冰,
八十八人,同时吐血,
身形被震飞,落向黑渊。
慕容雪独臂举“归春”,
以血为油,注入灯焰,
灯焰暴涨,化作一只火凤,
火凤衔剑,直啄无光双目。
无光不闪不避,
任火凤扑至,
却在寸许前,
以口吹灭。
“灯灭,人灭。”
他抬指,点向慕容雪眉心。
九息——
指落,却未至。
因为一只手,从第八重门内伸出,
那只手,苍白,颤抖,
却稳稳握住无光手腕。
手的主人,被铁链悬于门后,
霜发,低首,
却在九息最后一瞬,抬头,
灰蒙眸子里,亮起一点——
比豆灯更亮,比春草更韧,
比永夜更固执的——
剑光。
“无光,”
薛云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澈,
“九息已过,我还在。”
他掌心,那粒碧绿种子,
已生根,发芽,
根须沿手腕,爬入无光血脉,
所过处,黑雪化水,
水,竟带温度。
无光垂眸,第一次,
眉头微蹙。
九息,终。
返照镜,轰然碎裂,
碎片每一片,皆映出不同春景:
江南柳絮,溪头桃花,
稚童放纸鸢,老农耕田畴……
碎片汇成一条春河,
将慕容雪与薛云,
同时裹住。
无光收指,黑雪倒卷,
却在春河三尺外,
被一股温和却倔强的力,
生生阻住。
春河中央,薛云以断剑为杖,
立身,将慕容雪挡在身后。
他心口,一株碧绿小草,
正抽第三片叶,
叶脉如剑,叶尖挑灯,
灯焰,竟呈日色。
薛云抬手,指尖日色,
轻弹小草,
小草抖叶,日色化作万点金线,
沿春河逆流,
所过处,第八重门,黑冰消融,
第七重门,熄星重燃,
第六重门,冰狱生春……
直至第一重门,
黑梯自下而上,
一寸寸,化为青草。
无光立于青草尽头,
黑衣猎猎,却不再前进。
他看薛云,像看一件新奇事物,
“以心为土,以剑为芽,
借我永夜,养你春风。”
“薛云,你果然——
值得我起身。”
他抬手,黑雪自九天回卷,
竟不压春,而是凝成一枚黑莲子,
莲子抛向薛云,
“带着它,回南域。”
“十年后,莲子开花,
我自来取。”
“届时,你若败,
春归我,人归夜;
你若胜——”
无光转身,声音被风撕得极远,
“永夜,便为你熄灯。”
春河倒卷,载着残存盗火者,
一路南下。
寒鸦渡,巨剑再浮,
剑身裂痕里,长出青草,
草间,点缀细小黄花,
花名:十年。
慕容雪以手为枕,
让薛云靠于自己膝上,
她指尖轻触那株心口小草,
声音低得只有风听见:
“薛云,春风已盗回,
但十年后,你若敢败,
我便以凤火,焚了整个人间,
让永夜,无物可取。”
薛云闭眼,嘴角微扬,
“好。”
极北天边,
无光立于青草尽头,
低头,看掌心——
那里,被春根爬过之处,
竟也冒出一粒,
极其细小,
却倔强顶破黑衣的——
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