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栀按下车窗。清晨的微光里，站着一位中年男士——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敏锐而温和，一身剪裁合体的衣着透出儒雅，又带着艺术圈特有的精准审美。他微微躬身，递上一张名片，笑容得体：「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风尚志》的主编，张泊闻。方才在那边，」他朝早餐店方向轻轻示意，「留意到这位穿红色运动装的小姐，气质非常独特，充满生机与原生感，恰好与我们新年特刊『焕新·原生力』的封面主题不谋而合。不知是否有兴趣参与拍摄？」
路栀接过名片，目光扫过上面的烫金字体，随即转向荀羊：「荀羊，这位先生想邀请你去拍杂志封面。有兴趣吗？」
「那是做什么？」荀羊眨了眨眼，视线直接而干净地投向张泊闻。
「简单说，就是邀请你到专业影棚，由顶尖的摄影师和造型师为你打造形象，拍摄一组高质量照片。我们会选出一张作为杂志封面，印刷出版，让成千上万的读者看到。」张泊闻耐心解释，目光始终欣赏地停留在荀羊脸上，那是一种发现了稀有艺术素材的、近乎珍视的眼神。
荀羊偏头想了想。「让很多人看到」对她而言似乎还很抽象，但「拍照」和「影棚」却勾起了她的好奇。她看向路栀，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探询：我能去吗？
「张先生，我这位朋友初到海城，对一切都感到新鲜。」路栀转向张泊闻，语气温和却立场明确，「正因如此，我不能让她单独参与拍摄。」
「完全理解。」张泊闻立刻回应，态度诚恳，「您完全可以全程陪同，我们工作室非常欢迎。这只是一次纯粹的商业合作，我们会提供正规合同与合理报酬。」
路栀略作沉吟：「请稍等。」她取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那边几乎秒接，传来干练沉稳的男声：「老板娘，早。」
「钱西，现在方便吗？我在中华路馒头店门口。」
「方便，您稍等，十分钟内到。」
不到十分钟，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穿过早高峰的车流——身着深灰色合体西装的男人，骑着一辆亮黄色的共享单车，颇为迅猛地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呼哧带喘地停在车旁。
钱西利落地支好车，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短发，气息稍促却笑容专业：「老板娘，早高峰太堵，骑车快些。让您久等了。」
路栀笑着递上一杯插好吸管的温热豆浆：「先喘口气。」
「谢谢老板娘！」钱西接过，痛快地吸了几口，呼吸很快平复。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已迅速而礼貌地扫过一旁的张泊闻与荀羊，姿态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这位是荀羊，需要你陪她去《风尚志》拍摄。这位是主编张泊闻先生。」路栀的介绍简洁明了，「这几天就麻烦你照顾她。拍摄事宜你全权跟进，有任何问题，或是荀羊有任何不适应，随时联系我。晚上送她回御翠园。」
「明白，您放心。」钱西立刻领会，先对荀羊礼貌颔首，随即向张泊闻伸出手，声音平稳清晰，「张主编您好，我是钱西。接下来由我负责协调荀羊小姐的拍摄事宜。我们先到您工作室详谈合作细节，您看可以吗？」
他姿态谦和却自带掌控感，瞬间将沟通引入了专业轨道。
「当然，钱先生这边请，我的车就在前面。」张泊闻对路栀点头致意，引着钱西向前走去。
路栀这才转向一直安静旁观的荀羊，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早上刚扎好的辫子：「知道你对着实验室那些瓶瓶罐罐也闷，去玩玩吧。钱西很可靠，他会安排好一切。」
「嗯！路栀再见。」荀羊用力点头，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她下车，站到了钱西身旁。
「玩得开心。」路栀朝她们摆了摆手，干脆地升起了车窗。白色宾利缓缓滑入车流。
钱西已为荀羊拉开了轿车后座的门，手掌绅士地护在门框上方。待她坐稳，自己才坐进副驾。他转过身，对荀羊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荀羊小姐，我们出发。关于拍摄的任何想法或顾虑，随时可以告诉我。」
荀羊看着这个衣着严谨、举止利落却又不失亲切的男士，点了点头。轿车平稳启动，载着她驶向又一个崭新、未知却又令人隐隐期待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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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岛实验室
顾北揉着一头乱翘的黑发，发髻松散歪在脑后，眼底带着熬夜后的倦意，整个人透着终于从数据堆里挣脱出来的、松垮的恍惚。他晃出实验室的门，抬眼间，只看见路栀独自倚在操作台边——她手里还拎着那份早餐袋。
「荀羊呢？」他松了口气似的问，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怕打扰你这位大科学家搞研究，给她找了个靠谱的人，带她出去玩玩。」路栀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喏，你的早餐，趁热。」
顾北接过袋子，掏出一个还温乎的大肉包，狠狠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抱怨：「终于清净了……你是不知道，她昨天差点把我那台刚校准好的气相色谱仪当柴火灶给研究了！还试图用她的『山野法』给培养皿加热，我的老天……」他摇摇头，一脸心有余悸，「对了，你要用的三号实验室我给你腾出来了，里头的设备随你用。至于你要的那台多轴高精度动态模拟平台——」他挺了挺胸，带着点技术人员的骄傲，「不是我吹，目前全国范围内，能达到你要求的那几个苛刻参数指标的，还真就我这儿这一台！」
「知道啦，多谢师兄鼎力支持！」路栀笑盈盈地说。
「嘿嘿，主要还是仰仗你家秦先生持续不断的『科研赞助』。」顾北几口吃完包子，擦了擦手，好奇地凑近，「说起来，你这次神神秘秘的，到底要验证什么课题？需要动用到那台宝贝。」
路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她从容地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邮件界面，递给顾北：「喏，就是这个。机械学院那边过来的一个合作预研项目，卡在某个环节，需要我这边的实验数据做交叉验证。」
顾北接过平板，推了推眼镜，凝神看去。屏幕上满是密集的德文与英文专业术语，夹杂着复杂的公式和图例。标题写着：「基于多物理场耦合仿真的高功率密度混合动力系统瞬态能量流优化与关键部件热管理策略研究」。内容涉及流体力学、传热学、非线性控制，还有一堆关于碳纤维复合材料在极端热机械载荷下疲劳特性的数据模型……光是扫一眼摘要，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呃……这个……」顾北的眉头越皱越紧，拿着平板的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仿佛那屏幕会烫人。他清了清嗓子，把平板塞回路栀手里，战术性后退半步，「师妹啊，这种……这种高度专业化、前沿性的汽车动力系统课题，果然还是得你这种顶尖人才来攻克。师兄我那边还有个细胞信号通路的急活儿没搞定，你先忙着，先忙着哈！」他边说边往后挪，眼睛已经瞄向了自家实验室的气密门。
路栀看着他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忍着笑，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对了，我订了温姨家的午饭和晚饭，三人份的，荀羊不在，咱们两个……」
「那太好了！你……你遇到设备问题或者数据解读不了的再喊我啊——！」顾北话音未落，人已经闪到了门边，手指飞快地在感应区一按。
「嗤——」一声轻响，厚重的气密门平滑而迅速地合拢，将顾北那如释重负的身影彻底关在了另一边，也隔绝了实验室内部仪器低沉的运行嗡鸣。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路栀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拎起自己的电脑包，转身，走向那间已经准备好的三号实验室。门禁识别通过，冷白色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室内各类精密仪器冷静而可靠的轮廓。中央，那台结构复杂的多轴高精度动态模拟平台静静矗立，如同等待被唤醒的巨人。
路栀将电脑连接上主控终端，在操作台前坐下。她调出课题相关的全部资料与仿真模型，目光沉静地扫过屏幕上一行行复杂的参数与曲线。手指在键盘上熟练敲击，开始建立实验任务序列，并启动平台的初步自检程序。轻微的嗡鸣声在实验室里响起，各个关节与加载单元开始进行零点校准。真正的验证工作，此刻才刚刚开始。
实验室的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将所有的专注与严谨都锁在了这片由科技构筑的静谧空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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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两声短促规律的门铃声，将路栀从密集的数据矩阵与起伏的曲线中唤醒。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眼深深吸了口气，才觉出肩颈一片僵直的酸涩。抬手用力揉了几下太阳穴，才起身走向门边。
气密门无声滑开，暖光与食物的香气一同涌了进来。休息区的长桌上已摆开三四样家常菜：青翠的炒时蔬、油亮的糖醋小排、清蒸鱼腩雪白地卧在盘中，旁边敞开的食盒印着温姨家熟悉的纹样。顾北正弯腰摆好两副碗筷，听见动静回过头。
「中午也没吃？」他看了眼路栀有些疲惫的脸色。
「一抬头就这个点了。」路栀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微微一愣，「你热的菜？」
「嗯，看你一直没出来，就没打扰。」顾北直起身，将盛得满满的一碗米饭递过来，「刚用微波炉热好，正好吃。」
「等一下，让我先动动，趴了一天，浑身都快锈住了。」路栀说着，走到旁边稍微空旷的地方，做了几个幅度较大的伸展动作，又转转腰、活动了一下肩颈关节，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长长舒了口气：「呼——还是拉伸舒服啊！」
「谢了师兄，等我两分钟，趴了一天，身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说着走到旁边稍空处，抬起手臂缓缓向后伸展，脊椎随着动作发出几声轻细的「喀」响。又左右转了转僵硬的脖颈，侧腰下压，一套拉伸做得认真却流畅。最后她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间那层紧绷的倦意总算松动了些：「活过来了——」
「活过来就赶紧坐下，」顾北已经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戏谑道，「再磨蹭，鱼都要凉得回魂了。」
路栀笑了笑，走到工作台边先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她手指飞快地回复完，这才真正在饭桌前坐定，端起碗，夹起一块裹着浓郁酱汁的小排。
排骨炖得酥软入味，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对面的顾北已经埋头吃了起来，腮帮微鼓，含糊却真诚地叹道：「吴叔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喜欢就多吃点。」路栀又舀了一勺晶亮的酱汁拌进饭里，抬头看向对面。窗外天色已沉入墨蓝，实验室均匀的冷白光落在餐桌上，却被碗碟间袅袅升腾的热气晕开了一圈暖黄的光晕。她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找到钱西的号码拨出去，按下免提搁在桌上。
「晚上还要继续熬……」话音刚落，搁在桌面的手机传来接通音，钱西清晰平稳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老板娘。」
「荀羊今天怎么样？还顺利吗？」路栀问，筷子没停，又夹了一筷青菜。
「很顺利。」钱西的汇报简洁有条理，背景里隐约传来有节奏的「咔嚓」声和摄影师的低声指引，「荀羊小姐适应得很快，傍晚简单用餐后换了一套新的妆造，目前还在拍摄中。下午的拍摄状态尤其好，张主编全程在场，多次称赞荀羊小姐的表现力，用了『未经雕琢的、极其旺盛的生命力』来形容，认为她的镜头感出乎意料地自然。拍摄间隙，张主编也正式向我表达了意向，希望有机会签下荀羊小姐作为杂志的长期合作模特。」
「她玩得开心就好。」路栀听了，嘴角自然地弯起，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至于签约的事，不急。等我问过荀羊自己的意思再说。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会全程跟进，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