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那东西裹挟着能刮痛人脸的腥风和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扑到了近前。我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手的……就像原地凭空炸开了一股小型的、高度凝聚的定向风暴。她的眼睛——」顾北的声音陡然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那双平时看人时顶多显得过于机灵、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吓人。不是反射光,是那种……从瞳仁最深处、从灵魂基底烧起来的、冰冷纯粹的狩猎者的光。什么灵动懵懂,什么清澈见底,刹那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极致专注、近乎冷酷的顶级掠食者的戾气,锁定目标。」
「她根本没考虑躲闪,反而迎着那骇人的扑势对冲上去。动作快得撕裂了正常的视觉残留,姿态……完全不像人类格斗术的任何流派,更像一头被彻底触犯领地的、古老传说中守护山林的凶兽现了真形。徒手,硬碰硬,利用每一次接触——关节的反折、瞬间爆发的巧劲,甚至在最关键的角力瞬间,用上了牙齿……那不是野兽的胡乱撕咬,是精确定位结构弱点、破坏平衡的致命一击。爆发出的力量恐怖到……直接将那只体型是她两倍有余的『魈』,用一个类似过肩摔但更迅猛暴烈的动作,狠狠掼砸在冻土上,『砰』一声闷响,地面似乎都震了震。」
顾北说到此处,自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微的寒噤,并非恐惧,而是对那种绝对原始、碾压性力量的生理性震撼。
「周围她族里的人,瞥一眼就继续手头的事了,仿佛司空见惯。只有我……我当时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这姑娘,根本就是一件人形自走的生物级凶器。不,比那更……更『野生』。她战斗时,眼睛里没有『胜负』,没有『守护』,甚至没有『愤怒』,就是一种更古老、更直接的『清除威胁』的本能在驱动。『彪悍』这个词用在这里,都显得太过文明和苍白了。」
他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仿佛需要用咀嚼来平复心情,然后才总结般地道:
「所以,你跟我说她『单纯』,在城里需要人『撑场面』……」顾北摇摇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路栀,带着一种科研人员对不合理数据般的质疑,「我反正无法采信。她那不是单纯,师妹,那是根本没把文明社会这套复杂的博弈规则放进眼里。真要有谁不开眼,触到了她的『线』,到时候指不定是谁需要被『撑场面』,谁又会成为那个『场面』本身。」
路栀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她夹起一筷清爽的西兰花,慢悠悠地说:「看来,师兄对荀羊的了解,比我想象的深啊。观察得这么仔细?」
顾北被饭噎了一下,咳了两声:「严肃点!我这是基于现场观察的客观描述,是科研工作者对非常规生物样本……呸,是对特殊个体现状的震撼记录!你别乱解读!」
路栀但笑不语,只垂下眼帘,专注地喝着自己碗里的汤,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并未消散。实验室里一时陷入静谧,只剩下空调低吟与轻微碗筷碰撞的声响。
窗外的城市阳光正盛,炽烈地铺洒在规整的街道上。而那个刚刚在他人叙述中被描绘为「人形凶器」的姑娘,此刻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好奇地尝试着人生的第一杯奶茶,露出那颗毫无威胁性的小虎牙。
————
连续三天,路栀没有踏出实验室一步。
实验室目之所及,工作台上散落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和空掉的咖啡杯,空气中似乎都凝结着高强度思考后特有的、微凉的倦意。仪器的低鸣与键盘的敲击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在顾北高效得近乎机械的辅助下——从数据核对到模型调试——那个横亘在课题前的关键验证部分,终于在第四天午后被硬生生啃了下来。。她仰起头,对着洁白无尘的天花板,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声音沙哑:「终于……完成了——」
「啧啧,瞧瞧,标准的科研能量耗尽体征。」顾北咬着那根橙子味的棒棒糖,慢悠悠晃了过来,侧身倚在她的桌沿。糖棍在他嘴角得意地轻晃,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完成协作任务后的松快光泽,「现在,是时候履行一下感恩程序了。来,真诚地谢谢你无所不能的师兄。」
路栀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吝啬,只略微动了动手腕,瞥了一眼表盘,声音有气无力,却拖着一点早有安排的尾音:「急什么……我的『感谢』,算着时间也该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实验室的门铃便清脆地「叮咚」响起,划破了室内的寂静。路栀用手掌撑住扶手,有些迟缓地站起来,步伐带着久坐的僵直走过去开门。片刻,她拎回一个眼熟的深色保温袋,袋口密封严实,却仍阻不住内里透出的、令人心安的食物温热,上面温姨私厨的标记一如既往。
「哟呵,加餐?够意思!」顾北的鼻子敏锐地抽动两下,视线立刻被牢牢吸附在袋子上,刚才那点故作姿态的得意瞬间被真实的好奇取代,「这香味……层次不一样啊。吴叔是不是又偷偷升级他的秘制配方了?」
路栀脸上终于浮起这几日来第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先是从微弯的眼角漫开,随后点亮了整张疲惫的脸,甚至带上了一点久违的狡黠。她慢条斯理地解开保温袋精密的扣带,动作里透着一股「等着看好戏」的从容:「为了报答师兄你这几天『舍命陪君子』的再造之恩,我特去求了吴叔。」
说着,她像捧出什么重要实验成果般,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被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仍无法完全掩盖其下粗犷泥土气息的硕大椭圆「泥团」,将它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旁边清理出来的空实验台上——
「这是……?」顾北立刻凑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探测器一样扫过那团还带着烘烤余温的泥土,随即骤然亮起,「该不会是……」
「叫花鸡。」路栀轻轻吐出三个字,尾音上扬,带着一丝成功制造惊喜的小小得意。
顾北兴奋地搓着手,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来来来,这种充满原始解压感的粗活必须我来!敲开泥壳的瞬间,才是这道菜的灵魂所在!」
他看也没看路栀递过来的那柄秀气小木槌,转身径直走向工具柜,竟从中捞出了一把沉甸甸的、用来处理坚硬样本的大号地质锤。
「哎!你给我等等!」路栀眼疾手快地拦住他举锤的胳膊,真是哭笑不得,「顾北!你看清楚,这是裹了泥的叫花鸡,你这一锤子下去,我们今晚的菜单就得从『荷叶叫花鸡』改成『实验室石板鸡肉酱』了!」
恰在此时,路栀随手搁在实验台边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发出嗡嗡的蜂鸣,屏幕上「钱西」二字突兀地跳跃着。
「你先跟这泥壳慢慢交流,我去接个电话。」路栀迅速抓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一划,转身走向实验室里侧相对安静的仪器间。
顾北无所谓地耸耸肩,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充满诱惑的「泥团」上。他换了把小巧而坚韧的餐刀,开始沿着泥壳的缝隙,耐心而精巧地撬动。烘烤后干硬龟裂的泥土在他的动作下发出细碎的剥落声。当最后一大块硬壳被剥离,一层清润油亮、完整包裹的荷叶赫然显露,一股被高温和泥土锁住的、混合了荷叶清新与鸡肉丰腴的浓郁香气,再也按捺不住,热腾腾地弥散开来,瞬间盈满了冰冷的实验室空气——
而就在这时,仪器间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紧接着是路栀冷硬的嗓音:「……在哪儿?」
顾北诧异地抬头,只见路栀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快步冲了回来,脸上方才的轻松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她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拽住顾北的手腕就往外拉。
「出什么事了?」顾北猝不及防,被拽得脚下踉跄,手里的餐刀「哐当」一声掉在实验台上。
「荀羊在拍摄现场出了事,被人恶意针对,起了冲突,」路栀语速极快,字句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现在人在辖区治安所。」
「你确定?」顾北拔高声音,脚下却已被拖着往外挪,「……哎哎!我的鸡!刚撬开的!」他被拖到门边,却在最后一刻凭借惊人的反应速度,回身、探臂,指尖险险勾住了那只刚刚「重见天日」、荷叶半敞、正肆意散发着滚烫香气的叫花鸡。他也顾不得烫手了,像个捧着宝贝似的捞在怀里。
路栀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几乎是用「塞」的动作把顾北和他怀里那团混乱弄了进去。
「路上吃!自己拿稳了,」她自己则迅速绕到驾驶位坐定,引擎在她话音落下前便已轰鸣启动。她利落地挂挡,瞥了一眼旁边手忙脚乱捧着荷叶鸡的顾北,又补了一句,「渣子汤汁要是掉在秦轶这辆车的真皮座椅上,他回来找你算账的时候,可别指望我帮你说话。」
话音未落,宾利已如离弦之箭般从车库通道窜出,轮胎在拐弯时发出短促的嘶鸣,毫不犹豫地扎进城市傍晚车水马龙的街道,将实验室那盏孤零零的灯和空气中那缕徒劳挽留食客的浓郁暖香,远远抛在了身后冰冷的暮色里。
————
「到了。」
白色宾利一个利落的刹停,稳稳靠在治安所路沿。暮色四合,街灯尚未完全亮起,治安所灰扑扑的建筑立在渐浓的夜色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静。
路栀率先推门下车,夜风微凉,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快步踏上几级水泥台阶,回头却见顾北才慢悠悠地从另一侧蹭出来,一手托着那个油腻狼狈的荷叶包,另一只手竟已灵活地撕下一只鸡腿,正旁若无人地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脸上全然是置身事外的闲适。
路栀无奈地瞥他一眼,低声催促:「快点。」随即不再等他,转身推开了治安所那扇沉重的、带着磨砂纹路的玻璃门。
门内是另一种空气,混合着消毒水、陈旧纸张和人身上疲惫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冷白光线,照亮了简洁却略显压抑的空间。钱西正背对着门,站在不远处,目光关切地落在靠墙的长椅方向。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身迎上,步伐依旧稳健,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突发事件后的凝肃:「老板娘。」
路栀的视线迅速扫过钱西,随即落向安静坐在长椅上的荀羊——她一身红色运动装在素净的环境里格外醒目,衣衫整齐,马尾辫依然利落,脸上干干净净,毫发无伤,正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奇的纹理。路栀提着的心落下一半,但眉头随即微蹙,看向钱西,声音沉静而直接:「电话里说,有人受伤送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