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庐的门没关严实,留着一道缝,风灌进去,把里面的风铃吹得叮当乱响。
秦寿没直接推门,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把本来就没褶子的袖口拍了拍。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捧着那本厚得跟砖头一样的清单,恭恭敬敬地迈过了门槛。
屋里没点灯,暗得很。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放久了的胭脂味。
“进来把门带上,风大,吹得我头疼。”
那软糯的少女音从里面飘出来,听得人骨头缝里发酥。
秦寿转身把门合上,这才敢抬头往里看。
屋子中间挂着个秋千,上面坐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光着两只脚丫子,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她手里正拿着秦寿刚才放在门口的那本册子,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哗啦啦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特别刺耳。
这就是叶洁依。
合欢宗活了一千多年的老祖宗。
【警告!警告!检测到极度危险源!】
【目标情绪波动:???(无法读取)】
【系统建议:宿主别浪,这娘们儿段位比你高,建议滑跪姿势要标准!】
秦寿低着头,膝盖一弯,动作极其丝滑地跪了下去。
“弟子秦寿,给老祖宗请安!”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孙子回家了。
叶洁依停下手里的动作,那双脚丫子也不晃了。她歪着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秦寿,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
一秒,两秒。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秦寿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努力挤出了两滴激动的眼泪。
“啪。”
册子被扔在了地上。
叶洁依从秋千上跳下来,落地没声。她走到秦寿面前,弯下腰,脸凑得很近,近到秦寿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
“这一路,杀了不少人吧?”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晚饭吃了没。
秦寿把头埋得更低:“回老祖宗,都是些不懂规矩的脏东西,弟子帮您清理门户,顺便把咱家的东西拿回来。”
“咱家?”
叶洁依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眼里却没半点笑意,“你这孩子,嘴真甜。李老实那个闷葫芦,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油嘴滑舌的小东西?”
秦寿立马接话:“师傅教导弟子,对别人要狠,对家里人要忠。弟子哪怕在外面背负骂名,也不能让宗门吃亏!”
他说着,伸手把地上的册子重新捧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老祖宗您看!这是血煞宗的一万三千斤上品灵石,这是幽魂殿的三千颗极品魂晶,还有各大魔门的功法秘籍、地契矿脉弟子一样没敢留,全都在这儿了!”
秦寿的声音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弟子自知资历浅,本事低,拿不住这么大的福分。这些东西,只有在老祖宗您手里,才能镇得住那群宵小,才能让合欢宗千秋万代!”
这番话,说得那是感天动地。
要是王德发在这儿,估计得羞愧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洁依看着眼前这个把“忠臣”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少年。
她活了一千年,见过的人比秦寿吃过的米都多。
贪财的,她见过。
好色的,她见过。
怕死的,她更见过。
但像秦寿这样,明明眼里藏着要把天都吞下去的野心,嘴上却喊着最卑微口号的,她是头一回见。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就是在逼宫。
这小子把东西全搬到通天峰,就是告诉所有人:我秦寿大公无私。如果她叶洁依收了,那就是贪图弟子的功劳;如果她不收,那就得给秦寿足够的好处来封口。
“啧。”
叶洁依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本册子,像是捏着一只死老鼠。
“上面血腥味太重,我有洁癖,闻不得这个。”
她手一松,册子再次掉在地上。
秦寿心里咯噔一下。
叶洁依背着手,围着秦寿转了两圈,裙摆扫过秦寿的脸颊。
“秦寿啊,你这哪里是来进贡的?”
她在秦寿身后停下,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了秦寿的后脖颈上。那里是大动脉,只要她稍微用力,秦寿的脑袋就会搬家。
“你这是拿着肉,来找我要个装肉的盘子。”
秦寿浑身肌肉紧绷,盘古残刀在背后微微震颤。
“弟子不敢!”
“行了,别演了。”
叶洁依的手收了回去,重新走回秋千旁坐下,“你想要名分,想要正统,想要以后杀人放火都有合欢宗给你兜底。”
被拆穿了。
秦寿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惶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坦然。
“老祖宗圣明。”
秦寿也不装了,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这西境乱得很,我这小肩膀扛不住,得找个高个子顶着。您是合欢宗的天,我不找您找谁?”
,!
“你倒是光棍。”
叶洁依没生气,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扔进嘴里,“东西你拿回去,我不缺这点破烂。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不给点什么,显得我这个做祖宗的小气。”
她嚼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秦寿,接法旨。”
秦寿立刻端正姿势。
“从今天起,你就是合欢宗的护法长老。地位嘛跟那些老家伙平起平坐,不用给任何人行礼。”
秦寿一愣。
护法长老?
这饼画得有点大啊。
“还有。”叶洁依指了指地上的册子,“这些东西,全赏给你的道心阁,宗门分文不取。”
这下连系统都沉默了。
这是什么操作?
不要钱?还给升官?
“怎么?嫌少?”叶洁依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弟子谢老祖宗恩典!”
秦寿重重地磕了个头。
不管这里面有什么坑,先把肉吃进嘴里再说。
“去吧。”
叶洁依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带着你的东西,滚下山去。以后没事别来烦我,看见你就心烦。”
秦寿抱起册子,倒退着出了门,把门小心翼翼地关好。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上。
屋子里,叶洁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吐出嘴里的蜜饯核,那核在半空中化作粉末。
“护法长老”
她低声喃喃,声音冷得像冰。
“这件衣服确实华丽,就看你的脖子够不够硬,能不能撑得起这颗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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