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碎石滚落的声音响起。
烟尘缓缓散去。
在那片倒塌的废墟中，两个身影，缓缓从弥漫的灰尘中走出，然后，如同之前一样，背靠着背，站定。他们的动作依旧同步，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足以将常人碾碎成肉泥的攻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拂去了身上的灰尘。
是17号和18号。
他们身上的衣服确实更加破烂了，尤其是18号，蓝色的牛仔马甲和短裙多处撕裂，露出了下面同样沾满灰尘却依旧完好的肌肤，黑丝袜也划开了几道口子。17号的黑色t恤和束脚裤更是变成了布条，脸上也多了几道灰痕。
但，仅此而已。
没有重伤，没有疲态，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丝毫的紊乱。
无限能量炉，意味着他们拥有近乎无穷无尽的体力，可以承受无数次这样的攻击，只要不被一击致命，他们就能永远战斗下去。
两人双手抱胸，冷冷地俯视着前方那个浑身浴血、喘息不止、金色气焰明灭不定的独臂战士。
“不得不说，”17号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确实比一年前，要厉害一点。”
“不过，”18号接上，她伸手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晚礼服，“想打败我们，还差得太远。”
“你孤身一人，”17号缓缓放下抱胸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体力已经消耗巨大了吧？而我们……”
他顿了顿，和18号对视一眼，两人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可是，无限体力。”
“呵呵。”
最后那声轻笑，如同冰锥，刺穿了武饭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18号的目光重新落在武饭身上，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看待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丝终于失去耐心、准备碾死虫子的冷酷。
“这次，”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传入武饭耳中，如同最终的死亡审判，“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让你跑掉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武饭。
“如果你跑掉的话，那么……”她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们立刻就去人类最多的聚集地，屠杀。杀到你出来为止。”
“所以，”17号接过话头，向前迈出一步，淡蓝色的气焰再次从他身上升腾而起，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冰冷，“你死定了。”
武饭缓缓地，挺直了脊梁。
“轰隆—！”
一道惊雷响起，紧接着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焦黑的大地，冲刷着残破的废墟，也冲刷着武饭布满血污和伤痕的身体。金色的气焰在雨中顽强地燃烧着，虽然微弱，却不肯熄灭。
他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翠绿的眼眸，却穿过厚重的雨幕，看向了天边。在那里，厚重乌云的缝隙中，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阳光，艰难地透了下来，给这片绝望的天地，带来了一线微不足道的光明。
“我是不会死掉的。”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掷地有声。
“就算我的肉体被毁灭……”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那两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恶魔。金色的气焰，仿佛回应着他的意志，猛地再次明亮了一瞬，虽然依旧黯淡，却燃烧得无比执着。
“也会有继承我意志的人……”
他握紧了仅存的右拳，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凝聚了全部的力量，全部的不屈。
“前仆后继！！！”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穹，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暴雨如同天河倒灌，倾盆而下，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雷声，是他的战鼓。
暴雨，是他的披风。
闪电，是他眼中最后的光芒。
17号和18号不再说话。
任何语言，在此时都已是多余。
“嗖！”“嗖！”
两道淡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又在下一瞬，出现在了武饭的左右两侧！拳头，手刀，腿鞭，膝撞……无数道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从四面八方笼罩向那个金色的、摇摇欲坠的身影！
“轰轰轰轰轰——！！！”
拳脚碰撞的闷响，能量爆炸的轰鸣，骨骼碎裂的脆响，混合着暴雨的喧嚣，在这片废墟之上，奏响了一曲悲壮而惨烈的最终乐章！
武饭怒吼着，咆哮着，将仅存的右臂、双腿、甚至牙齿，能用的一切，都化作了武器！他格挡，他闪避，他反击！金色的气焰在暴雨中明灭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肯熄灭！
他用手臂硬扛17号的直拳，小腿被18号的鞭腿扫中，剧痛钻心！他侧身躲过18号的刺击，反手一拳轰在17号的肩头，腹部又挨了18号重重一击！
“噗！”
鲜血从口中喷出，混合着雨水，洒落在地。
但他没有倒下！他踉跄着后退，又嘶吼着前冲！独臂挥舞出道道残影，双腿在泥泞的地面上踩出深深的水坑，金色的眼眸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里面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的火焰！
“啊啊啊啊啊——！！！”
他抓住一个空隙，拼着硬挨17号一记重击，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将18号逼退半步，同时借力向后急掠，试图再次拉开距离，哪怕只能争取到一秒的喘息！
金色的气焰拖出长长的尾迹，在暴雨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身后，一左一右，是两道如同附骨之疽的淡蓝色流光，紧紧咬住不放。
17号和18号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急于近身，而是同时向武饭两侧的建筑残骸，甩出了数颗金色的能量弹！
“砰砰砰砰——！！！”
连续的爆炸在武饭两侧炸开！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轰然倒塌，无数的碎石、瓦砾、钢筋混合着泥水，如同山崩海啸般，朝着中间飞驰的武饭劈头盖脸地砸下！烟尘和泥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影！
视线被遮挡！感知被干扰！
“糟了！”
武饭心中一沉，本能地将仅存的右臂护在头部，双腿蜷缩护住胸口，将防御提升到极致，同时气焰爆发，试图冲出这片死亡区域。
然而，就在他防御动作做出的瞬间——
“砰——！！！”
“砰——！！！”
两道身影，如同穿透雨幕的蓝色闪电，一左一右，精准地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两只脚，裹挟着恐怖的动能，狠狠踹在了他的两侧肋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
武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撞进了一栋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墙壁之中，整个人几乎嵌了进去，墙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
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内脏仿佛都移了位，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咻咻咻咻咻咻咻——！！！！”
无数道破空声响起！
是能量弹！无数颗金色的、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光弹，如同暴雨般，从17号和18号的手中倾泻而出！他们悬浮在半空，双手如同机枪般连续挥动，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清理垃圾的任务。
无数发金色的光弹，划破雨幕，拖着死亡的光尾，精准无比地轰向了那个嵌在墙壁中、几乎无法动弹的身影。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爆炸，无穷无尽的爆炸！
金色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那面墙壁，吞噬了武饭的身影！爆炸的火光一团接一团地炸开，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震碎！冲击波将周围的一切都夷为平地，烟尘混合着火光和雨水，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连接天地的、毁灭的烟柱！
金色的光弹如同暴雨般倾泻，爆炸的轰鸣连成一片，仿佛永不停歇的死亡交响曲。墙壁早已化为了齑粉，连同后面的建筑，一起在狂暴的能量洗礼下，被彻底从地图上抹去。地面被炸出一个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的坑洞，坑底是熔融的、散发着高温的岩石。
那团金色的、毁灭的海洋中心，最初还能隐约听到的、属于武饭的、痛苦而愤怒的嘶吼与惨叫，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被爆炸的轰鸣所淹没。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那无穷无尽的金色弹雨，终于停了下来。
17号和18号缓缓从空中降落，落在距离那个巨大坑洞几米外的、尚且完好的地面上。两人身上的气焰缓缓收敛，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持续了足足一分钟的饱和式轰炸，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随手一击。
他们抬起手，无形的气浪涌出，将周围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烟尘和灼热的水蒸气吹散。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那个巨大的、边缘还在流淌着暗红色熔岩的深坑，暴露在冰冷的暴雨之中。
而在深坑的中心，在那片被反复蹂躏、灼烧得一片焦黑的土地上，一个身影，依旧站立着。
是武饭。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燃烧着金色气焰、意气风发的超破限炽血人战士了。
他身上的橙色武道服，早已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焦黑的灼伤、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被爆炸冲击撕裂的痕迹。鲜血，如同小溪般，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混合着雨水和泥泞，将他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
他原本根根竖起的金色短发，此刻失去了所有光泽，软塌塌地贴在额前，被血水和雨水浸透。那象征着他超破限炽血人身份的金色气焰，已经彻底熄灭，消失无踪。
他变回了常态。
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眸。
但那双黑色的眼眸，此刻瞳孔已经涣散、放大，几乎失去了焦距。鲜血，不断地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里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脚下的泥泞中晕开一朵朵凄厉的血花。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的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仅存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
他早已超越了身体极限。
纯粹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一股不肯倒下的信念，他，还站着。
然后，在17号和18号冰冷的注视下，在瓢泼的暴雨中，这个浑身浴血、濒临死亡的男人，用那条断腿，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他颤抖着，抬起了那条几乎抬不起来的右臂。
手臂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五指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握成了一个松垮的、毫无力道的拳头。
他缓缓地，将那个拳头，摆在了自己身前。
一个简陋得可笑，却又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战斗姿态。
他就这样，用这具破败不堪、随时可能崩溃的躯体，用这个颤抖的、无力的拳头，对准了前方那两个毫发无损、拥有无限力量的恶魔。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冲淡了血污，却冲不散他眼中那最后一点，如同风中残烛般，却依旧固执地不肯熄灭的光芒。
那是……武饭，最后的光芒。
17号看着这个已经不成人形、却依旧摆出战斗姿态的血人，沉默了片刻。雨水打在他蓝色的眼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和你交手过无数次……”他开口，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18号接过他的话，目光落在武饭那几乎涣散的瞳孔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解脱般的厌烦。
“我已经厌倦了你这种烦人的虫子。”
17号点了点头，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握成拳头。
“这种日复一日的无聊游戏……”
他和18号对视一眼，两人嘴角，同时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狞笑。
“也该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淡蓝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撕裂雨幕，带着最后终结的杀意，冲向那个依旧倔强地站立着的、血色的身影。
他们的右手，同时握拳，淡蓝色的气焰包裹其上，带着足以粉碎一切的力量。
武饭的视线已经模糊，耳边只剩下暴雨的轰鸣和血液流动的嗡鸣。他看不清，也听不清了。
但战斗的本能还在。
在两道致命的拳风即将及体的最后一瞬，他那双几乎失去焦距的黑色眼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沫。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在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
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而是……
一个温暖的、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有着刺猬般头发的背影。
那个背影，从前总是挡在他和所有危险之前。
那个背影，是他心中永远不败的英雄。
“爸…爸……”
一个无声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呢喃，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
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孩子般的委屈和……依赖。
“要是爸爸在……”
“就好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了那个颤抖的拳头。
攻向了人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