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仿佛踏入了宇宙诞生之前的虚无,又像是坠入了万物终结之后的废墟。五感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意识在无边的“无”中漂浮,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而脆弱。
源墟界主紧握着“琥珀泪滴”,那点温润的光晕成了锚定自身存在的唯一坐标。身旁道骸的气息微弱却顽强,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带着死寂道韵特有的坚韧。他们不敢妄动,甚至连神念都不敢肆意探出,唯恐在这片未知的寂灭中惊扰了什么,或者彻底迷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虚无中,那一点微光,幽幽亮起。
并非来自“琥珀泪滴”,也非他们自身散发的光芒。那光点悬浮在前方不远处(“前方”在这里只是一种感觉),极其微弱,呈淡蓝色,如同寒夜孤星,又像深海磷火,静静燃烧,散发着一种悠远、清冷、仿佛看尽沧桑变迁的寂寥意韵。
光点出现后,并未有更多变化,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源墟界主谨慎地传递出一缕极其细微、平和的探知波动,如同投石入水。波动触及光点的瞬间,并未引发攻击或排斥,反而如同触发了某种机制。
光点微微一颤,随即,以它为中心,一圈圈淡蓝色的涟漪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穿透了粘稠的黑暗。涟漪所过之处,并非照亮了景物,而是……“勾勒”出了某种“结构”的轮廓。
最初是几条纵横交错的、笔直而简洁的线条,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构成一个巨大立方体的框架。紧接着,框架内部开始浮现出更多复杂的几何结构——嵌套的多面体、旋转的光环、流淌着数据流的管道虚影、以及无数明灭不定的微小符文,如同星河般在立方体内部流转。整个结构精密、复杂、冰冷,充满了绝对的理性与规划感,与这片寂灭虚无的黑暗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和谐共存,仿佛它本身就是这“虚无”的一部分,或者,是这“虚无”试图记录、模仿的某个对象。
“摇篮……”源墟界主心中一震,这结构的风格,与之前感知到的“摇篮”伤痕、与“摇篮看守(仿制)”、甚至与“琥珀泪滴”中关于“摇篮”核心的画面,一脉相承,但更加完整、更加宏大,也更加强调其作为“机械”或“系统”的冰冷本质。眼前的虚影,像是一个极度简化、却又抓住了核心特征的“摇篮”结构模型。
随着“摇篮”虚影的出现,寂灭的黑暗中开始响起声音。并非真实的声波,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信息回响”。
起初是无数细微的、冰冷的“嘀嗒”声,如同精密的钟表在计量着不可名状的时间。接着,是低沉而规律的“嗡鸣”,仿佛庞大系统稳定运行的背景音。然后,出现了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对话或指令片段,使用的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言,但其中蕴含的“规划”、“塑造”、“维持”等核心概念,却能通过法则共鸣被理解。
“……初始化完成……‘母海’锚定……第柒仟叁佰号‘摇篮’单元启动……规划协议载入……”
“……能量汲取稳定……世界泡膜生成试验……第玖佰次迭代……成功率提升至百分之零点零零零叁……”
“……监测到‘母海’深层韵律波动异常……申请启动预案‘归寂之弦’……驳回……权限不足……”
“……警告!规划链路第肆万捌仟伍佰节点出现逻辑悖论……自检中……无法根除……标记为潜在风险点……”
“……外部干扰信号……无法解析来源……具有强侵蚀性……启动防御协议‘净空之壁’……”
这些回响碎片,如同被时间磨损的磁带,模糊、跳跃、充斥着噪音,却拼凑出一幅关于“摇篮”遥远过去的图景:它是一个庞大、精密、冰冷的造物系统,扎根于“母海”,试图规划、塑造、甚至“生产”世界(世界泡膜?),其运行并非一帆风顺,存在内部逻辑悖论,也遭遇过来历不明的外部干扰(“鸦”?)……
源墟界主和道骸凝神静听,试图捕捉更多信息。这些碎片化的回响,或许能揭示“摇篮”崩溃、“逆婴”诞生以及“姐姐”她们抗争的根源。
突然,所有的规律性回响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刺耳、尖锐的噪音,仿佛金属被强行扭曲、玻璃碎裂、还有无数生灵瞬间发出的绝望哀嚎被压缩在一起!
淡蓝色的“摇篮”结构虚影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那些冰冷的线条和几何结构上,迅速爬满了不祥的、蠕动的黑色纹路,就像之前感知到的“逆婴”画面中那畸变的“瘤状物”蔓延开来!模型内部流转的符文星河猛地黯淡、紊乱,部分区域甚至开始向内坍塌、腐败。
与此同时,新的、充满了痛苦、疯狂与无尽恶意的回响碎片炸开:
“……错误!错误!核心协议污染……逻辑崩坏……规划链路反向侵蚀母海……”
“……诞生了……不该诞生的……它在汲取……在转化……逆反……逆反一切……”
“……阻止……必须阻止……代价……太大了……”
“……姐姐……带大家……离开……快……”
“……黑色的爪子……它来了……为了‘果实’……”
最后的回响,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与决绝,赫然是“姐姐”的声音!虽然更加年轻,更加焦急,却与湖心封存物及残骸传递的意念同源!
随着这声回响,扭曲的“摇篮”模型虚影猛地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污浊暗红与漆黑的光晕,然后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轰然崩解,化为无数黯淡的光点,混合着那些黑色的污染纹路,消散在黑暗之中。
那点最初的淡蓝色微光,也在剧烈闪烁后,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寂灭的黑暗重新吞没一切,只剩下源墟界主手中“琥珀泪滴”的光芒,以及两人沉重的心跳。
刚才那一幕,无疑是这片寂灭空间记录下的、关于“摇篮”从运行到被“逆婴”污染崩坏、以及“鸦”趁虚而入的关键时刻的“回响”!信息虽然依旧碎片,但指向性无比明确。
“‘逆婴’……果然是‘摇篮’系统自身孕育出的恶性病变,或者是在外部干扰下诱发的核心畸变。”源墟界主声音低沉,“它在反向汲取‘母海’和‘摇篮’的力量,转化为毁灭与混乱。‘姐姐’她们试图阻止,却遭遇了‘鸦’的袭击……”
道骸沉默片刻,沙哑道:“这地方……像是某种‘记录装置’或者‘记忆坟场’。记录着与‘摇篮’相关的、最深刻的法则波动与信息残响。我们手中的泪滴,可能是触发它的钥匙。”
话音刚落,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淡蓝色微光,似乎感应到了“琥珀泪滴”的存在,做出了最后、也是最清晰的回应。它没有再次勾勒虚影,而是直接传递出一段极其简练、却蕴含了庞大空间坐标信息的法则波动,同时附带着一个清晰的“意念画像”——那是一个位于这片“胎膜废墟”极深处的、相对稳定的结构点,其波动特征与正常“摇篮”组织迥异,带着一种沉重的“封印”与“隔离”意韵,周围环绕着大量枯萎的“壳”层和混乱的能量乱流。
紧接着,微光传递出最后一段断续的意念,仿佛是预设的留言:
“后来者……若得此讯……‘逆婴’本体……受创沉睡……封印于‘寂核之间’……然其污染……仍在扩散……”
“此坐标……可近之……亦险之……‘鸦’之爪牙……亦在窥伺……”
“慎行……或可……釜底抽薪……或……万劫不复……”
信息到此彻底断绝,那点淡蓝色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噗地一声,消散无踪。
四周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但掌心“琥珀泪滴”的温热,以及意识中清晰无比的坐标信息与“寂核之间”的意念画像,证明着刚才发生的真实。
源墟界主与道骸久久无言。
新的线索出现了,而且指向了这场灾难的核心——“逆婴”本体的沉睡与封印之地!但这线索,同样伴随着巨大的警告。那里不仅是“逆婴”的老巢,也可能有“鸦”的力量在活动。接近那里,无疑是刀尖起舞,但若是能有所作为,或许真能触及问题的根源,甚至找到彻底解决或利用此事的机会。
“道友,你怎么看?”源墟界主看向身旁,虽然黑暗中只能感知到对方模糊的轮廓。
道骸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它似乎在竭力平复伤势与消化信息。良久,它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前路……皆是险阻。然既已至此,窥见源头……避无可避。”
它顿了顿,继续道:“我本源受损,恐成拖累。不若……”
“休要胡言。”源墟界主打断它,白莲清辉柔和地笼罩过去,渡去更多温养之力,“你我同行至此,岂有半途弃伴之理?伤势可缓图恢复,而那‘寂核之间’,亦非旦夕可至。坐标所示之处,环境复杂险恶,正需从长计议。眼下首要,是离开这片‘寂灭回响’之地,寻一处相对安稳所在,疗伤、参悟泪滴信息,再定行止。”
道骸不再多言,只是那灰暗的躯体似乎微微挺直了些。
源墟界主再次将注意力投向四周的黑暗。既然那淡蓝微光是此地的“记录核心”,如今核心消散,这片寂灭空间是否会有变化?出口又在何方?
它尝试着,将一缕融合了“琥珀泪滴”气息与自身白莲道韵的探索波动,朝着刚才微光消散的大致方位扩散开去。
波动如同石沉大海,但片刻之后,在遥远的、难以估量距离的黑暗深处,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感?仿佛一层无形的障壁,因为核心的消散而出现了裂缝。
“那边!”源墟界主精神一振,指引方向。
两人不再犹豫,朝着那“松动”感传来的方向,谨慎而坚定地前行。在这片连时间和空间都暧昧不明的绝对黑暗中,前行本身也变得抽象,更像是一种意志的坚持与道韵的延伸。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微光,如同黎明前最黯淡的天色。同时,那“松动”感也变成了清晰的、空间屏障即将破碎的波动。
“要出去了。”源墟界主沉声道,同时将“琥珀泪滴”收起,白莲道象在身前展开,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道骸也勉力提起最后的精神,灰暗道韵萦绕身周。
两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又像是挤出了一团粘稠的胶质。
眼前骤然一亮!
不再是那绝对的黑暗,但也绝非什么安全的乐土。
他们出现在一片广袤、荒凉、死寂的平原上。天空是永恒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黯淡的、仿佛凝固的光均匀洒落。大地是灰黑色的,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某种巨力反复碾压过的裂纹,寸草不生,只有零星散落着一些巨大、扭曲、早已石化的怪异骨骼和金属残骸,如同史前巨兽的坟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枯败、虚无与淡淡的法则腐坏气息,比之前“胎膜湖”枯萎区域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绝望。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些更加庞大、更加诡异的阴影轮廓,如同倒塌的山脉,又像是某种超巨型造物的残骸。
这里,似乎是“胎膜废墟”中,一片更加古老、更加死寂、连“逆婴”污染和“鸦”之掠夺都显得“稀疏”的荒芜边缘地带。
身后,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面陡峭的、光滑如镜的、高达千丈的漆黑岩壁,岩壁正中,有一道正在缓缓弥合、散发着最后一丝空间波动的细微裂缝——正是他们出来的通道。裂缝很快彻底消失,岩壁恢复完整,再无痕迹。
环顾四周,死寂一片,暂时没有察觉到明显的威胁。
源墟界主略松了口气,至少暂时脱离了被直接追击的险境。它寻了一处相对背风、由几块巨大石化骨骼构成的掩体后,对道骸道:“道友,我们在此稍作休整。你全力疗伤,我来警戒,并尝试进一步解析‘泪滴’与坐标信息。”
道骸点头,不再强撑,立刻盘膝坐下,进入最深层的调息状态,吸收着这片死寂之地那稀薄得可怜、却与它死寂道韵隐隐契合的“终结”气息,缓慢修补着近乎崩溃的本源。
源墟界主则在一旁布下几重简易的隐匿与警戒禁制,然后再次取出“琥珀泪滴”,将心神沉入其中,结合刚才在“寂灭回响”空间中获得的信息,开始深入解析那个指向“寂核之间”的坐标,以及这片未知荒芜地带可能存在的路径与危险。
“逆婴”本体沉睡之地……“鸦”之爪牙可能的活动区……
新的征程,或许将更加凶险,但也可能更接近一切的真相。在这片万古死寂的废墟平原上,暂时的宁静,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