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人的沉默,仿佛让整个“因果之海”的喧嚣都为之冻结。
林默维持着“火种”的辉光,任由那浓缩了地球文明抗争史、神座阴谋与归零危机全部信息的光流,在面前这位古老存在那深如星渊的眼眸中静静流淌。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外部宇宙“归零浪潮”逼近一步的倒计时,沉重地压在他的灵魂上。
终于,守门人那由纯粹信息构成的模糊身影,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并未立刻对林默的信息洪流做出评判,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林默身后那片依旧狂暴混乱的“因果之海”。
“你看见了什么?”苍老的声音问道,不带任何情绪。
林默没有回头,他的感知早已与这片信息之域相连。“我看见了无序的洪流,破碎的历史,湮灭的可能性,以及无数沉沦于此的痕迹。”他如实回答。
“不错。”守门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默的“信息泡”,投向更遥远的深处,“‘因果之海’,记录着一切已发生、正在发生、可能发生之事的‘信息暗面’。它本应自然流转,生灭不息。但‘篡火者’的仪式,正在强行扭曲它的流向,企图将一切‘可能性’收束为单一的‘终局’——那便是‘归零’。”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默身上:“你自称‘文明火种’,携带着那个名为‘地球’的渺小星球的抗争史而来,请求唤醒‘基石’,以对抗‘归零’。你的理由足够悲壮,危机也足够紧迫。但”
守门人的声音陡然加重,整个“沉眠地”的边缘封印都随之微微震荡:“‘基石之钥’,乃是维系‘存在’与‘非存在’边界的最后支点,是万物秩序的源头之一。其苏醒所带来的‘存在性锚定’波动,本身就可能扰动整个‘因果之海’,甚至可能加速‘归零’的进程,或者引发其他不可预知的连锁崩塌。无数纪元以来,曾有比你更强大、理由更‘充分’的来访者,欲图借‘基石’之力达成目的,皆被吾所拒。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成为那个例外?凭什么认为,你所谓的‘文明’和‘希望’,值得冒此宇宙级风险?”
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林默的心头。这不是力量的考验,而是存在意义与资格的终极诘问。
林默深吸一口气(信息态下的模拟),他眼中的“火种”光芒没有因为质问而动摇,反而燃烧得更加纯粹。
“阁下所言极是。我的文明渺小,历史短暂,在宇宙尺度下不过一瞬之光。”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我也不敢妄言,地球文明的存续就一定比维持‘基石’沉眠的稳定更重要。这不是一个可以简单衡量比较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贯穿自己全部旅程的思绪。
“但我带来并试图证明的,并非仅仅是‘生存’的欲望,而是‘可能性’本身的价值!”
“那个‘篡火者’,他追求的‘归零’,本质是抹杀一切差异、湮灭所有可能,将宇宙归于他所能理解的、单一的‘纯净’状态。那是一种终极的傲慢与贫瘠!而我的文明,以及在抗争中与我并肩的其他文明火种,我们所展现的,是在绝境中依然能迸发出的协作、牺牲、创造与对未来的不屈向往。我们证明了,即使是在最残酷的‘实验场’和最糟糕的‘剧情’里,生命依然能够也应该走出属于自己的、无法被预设的路径!”
林默的意念变得无比激昂,他将“火种”的光芒催动到极致,那光芒中不再仅仅是温暖,更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微的画面剪影——那是地球人类在紫雾灾变后的挣扎与重建,是苏小婉在冰雪中绽放的守护之心,是叶无双剑锋上的不屈傲骨,是赵鲲化为巨像时发出的怒吼,是周镇东将军断后时决然的背影,是星火同盟中各异文明放下隔阂携手共进的瞬间,甚至是克罗、泰勒斯牺牲时眼中对未来的期待
“这股力量,这种‘可能性’,并非我林默一人所有。它属于每一个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点亮星火的灵魂!‘文明传承系统’选择了我,或许正是因为它在我身上,看到了这种最原始的、对‘可能性’的坚信与扞卫!”林默指向那枚朴实无华的灰色石钥虚影,“‘基石’是万物的起点与支撑,我相信它的意义绝非仅仅是为了‘存在’而‘存在’。它所支撑的,理应是一个能够不断诞生新故事、新奇迹、新可能的、鲜活的、自由的宇宙!而一个被‘归零’的、死寂的‘存在’,是对‘基石’意义最大的亵渎!”
“唤醒‘基石’,或许有风险。但不尝试,等待我们的只有被‘篡火者’定义的、毫无希望的终局。这个风险,我们必须承担,也愿意承担。因为这就是‘可能性’的代价——它包含着失败与毁灭的危险,但也孕育着一切美好与未来的希望!”
林默的陈述如金石交击,在寂静的沉眠之地回荡。他将自身所经历的一切,升华为了对宇宙存在方式的哲学主张。
守门人再次沉默了。但这一次,林默能感觉到,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为悠远的、类似“回忆”与“审视”的微光在闪烁。守门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林默“火种”光芒中那些闪烁的文明剪影上,尤其是那些微小的、个体的牺牲与情感瞬间。
时间,在无声的审视中一点点流逝。林默能清晰地感觉到,通过圣约链接传来的、苏小婉的支撑力量已经开始剧烈波动,显然后方也到了极限。外界的“归零浪潮”带来的毁灭压迫感,即便隔着“因果之海”和沉眠地的封印,也如冰冷的针尖般刺入他的感知。
就在林默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时,守门人终于动了。
他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跨越了无限时光的叹息。
“有趣”
“吾守望于此,见证过文明的辉煌与寂灭,计算过无数种选择的概率与后果。理性的计算总是指向‘维持现状,规避风险’。”守门人的身影似乎变得更加透明,但他的声音却清晰了一分,“但你的‘理由’,你的‘凭证’并非基于冰冷的计算或力量的炫耀。你带来的是一个渺小文明在绝境中绽放的全部‘情感’与‘意志’,是无数个体选择汇聚成的、对‘另一种可能’的执着信念。”
他缓缓站起身,那由信息构成的身影仿佛与后方巨大的封印屏障产生了某种共鸣。
“或许正如你所说,‘基石’所支撑的,不应是一个注定走向单一终局的、乏味的舞台。‘可能性’本身,或许才是‘存在’最珍贵的馈赠,是连‘基石’也理应庇护之物。”
守门人看向林默,眼中的星光似乎柔和了一瞬。
“你的‘凭证’,吾已收到。你的‘理由’,吾认可。”
话音落下,守门人那本就模糊的身影,开始加速消散,化为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古老信息符文。这些符文并未消失,而是如同归巢的群鸟,纷纷涌向后方那隔绝一切的透明屏障。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如此清晰。
那道封印万古的屏障上,以守门人消散的位置为中心,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流淌着温顺符文的“门”,悄然洞开。
门内,是那片绝对宁静的“基石沉眠地”,那枚灰色的石质钥匙虚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火种’。”守门人最后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般飘渺传来,却直接烙印在林默意识最深处,“前路已通,但终点仍需你自己抵达。接触‘基石’时,你所坚持的一切,你所代表的‘可能性’,将接受最终的考验。记住你此刻的信念祝你好运。”
随着最后的话语消散,守门人的存在彻底归于虚无,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道敞开的“门”,以及门外狂暴的因果之海、门内绝对宁静的沉眠之地,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默能感觉到,“信息泡”因为守门人的消散和屏障的洞开,结构开始急剧不稳定。苏小婉的远程支撑也到了崩溃边缘。
他一咬牙,将“火种”光芒收束到极致,不再维持“信息泡”,而是将其化为最后一股推进力,整个人化为一道流火,冲进了那道敞开的“门”!
就在他进入沉眠地的刹那——
轰!!!
外界的“因果之海”仿佛因屏障的洞开而产生了剧烈的反冲,一股无法形容的信息乱流从门外汹涌灌入!同时,林默清晰地“听”到了,来自现实维度、通过圣约链接传来的、苏小婉一声痛苦的闷哼,以及叶无双在逆流者号上发出的最后怒吼!
“归零浪潮”的前锋,似乎终于抵达了逆流者号所在的区域!而他也终于,直面了那枚悬浮在虚无中的——
它就在眼前,平静无波。但林默知道,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步骤,才刚刚开始。
(第四百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