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里的卡车鸣笛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陈默握着操纵杆的手微顿。
老工业城的中心广场比记忆中开阔许多,原先堆满废锅炉的空地被铲得平平整整,水泥地面结着薄冰,映出挖机钢铁车身的倒影。
他松开液压阀,支腿缓缓压进冰面,车载照明灯“啪”地亮起,暖黄的光晕里,小宇的红围巾像团跳动的火。
“陈叔叔!”九岁男孩跑得太急,雪地靴在冰面上滑出半尺,手里半块酸菜饺子险些掉地。
他扑到挖机履带边,仰着冻得通红的脸,鼻尖还沾着面粉,“奶奶说新包的饺子要趁热吃,我、我藏在棉袄里捂着呢!”
陈默弯腰打开驾驶舱侧门,金属台阶结着霜,他伸手虚扶了把小宇的后领。
男孩立刻抓住他工装裤的口袋,像只小树袋熊似的往上爬,棉袄里飘出热乎乎的酸白菜香。
“作业带了吗?”陈默问,声音里裹着点没化开的暖意。
小宇忙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作业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三(2)班王小宇”,“数学全对!看图写话老师夸我了!”
话音未落,李奶奶的声音从广场另一头飘来:“小宇又馋嘴!”七十岁的老人拄着竹拐杖,鞋尖绑着防滑块,左手提着青瓷饭盒,右手攥着条厚毛巾。
她走到挖机边,仰头冲陈默笑,眼角的皱纹里落着晨雾,“冻过的不算数,今儿灶上蒸了新的。”
陈默接过饭盒时,触到她手背的温度——比冰面还凉。“您又早起和面了?”他皱眉。
李奶奶把毛巾塞进他手里,是晒过太阳的蓬松感,“昨儿后半夜听见挖机响,就知道是你们回来了。”她目光扫过副驾,苏晴烟正裹着藏青色毛毯,膝头搁着相机,“闺女这手还没好利索?上回拍洪灾时被树枝划的伤,可不能见风。”
苏晴烟笑着摇了摇头,指节上的创可贴在灯光下泛白。
李奶奶却转身往家走,竹拐杖敲着冰面“笃笃”响,不多时又折返,端着粗陶碗,姜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老花镜,“趁热喝。”她把碗塞进陈默手里,碗底压着张硬纸板,“刚才收拾旧相册,翻着这个。”
陈默低头,泛黄的照片里是个穿蓝色工装的青年,站在脚手架前,安全帽下的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
背面的钢笔字已经褪成浅灰:“l0719桥墩组周建国 19875”。
他喉结动了动,指腹轻轻抚过照片边缘的折痕——那是父亲最后一次下工地前的留影,后来被母亲收进木箱,在搬家时弄丢了。
“你妈走前托我收着。”李奶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小默要是哪天想通了,就把这还他’。”
驾驶舱里突然安静下来。
小宇扒着操作台边缘,看着陈默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发颤,悄悄把半块饺子塞进苏晴烟手里。
苏晴烟咬了口,酸白菜的汁水漫开,混着姜茶的辛辣,烫得她眼眶发热。
“陈小子!”老吴班长的大嗓门劈开晨雾。
六十八岁的退休焊工扛着铁架子,身后跟着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履带螺丝松了也不吱声?上回在漠河冻得卡壳的事儿忘了?”他仰头冲陈默招手,“下来搭把手,给你装新做的工具挂架。”
陈默把照片小心收进仪表盘的暗格里——那是他专门为重要物件焊的小铁盒。
跳下车时,老吴已经带着人围上挖机,焊枪的蓝光在履带关节处跳动。“这挂架能放十二把工具,”老吴用戴着手套的手敲了敲新焊的铁架,“你那把破扳手总找不着,这回钉死在第二格。”他顿了顿,又从裤兜摸出个小铁盒,“微型燃气灶台,我改了三回阀门,火力稳得很。”
年轻人里有个戴眼镜的凑过来,盯着挖机上的修补痕迹猛拍手机:“这道凹痕是去年洪灾时被树干砸的吧?视频里见过!”老吴敲了下他的安全帽:“干活儿呢!”转身时却压低声音,“老周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开着挖机满世界修桥补路,准得骂你当初傻。”
陈默的手在履带螺丝上顿了顿。
父亲出事那天,他也是这样蹲着检查桥墩钢筋,暴雨冲垮了未完工的大桥。
后来他总梦见钢筋穿透父亲后背的声响,像极了焊枪的轰鸣。
可此刻老吴的焊枪声里,他只听见雪粒落在铁皮上的轻响,和小宇追着小猫跑过广场的笑声。
暮色漫上来时,广场上支起了三张长条桌。
七栋楼的住户端着搪瓷盆、玻璃饭盒陆续赶来,清蒸鱼的香气混着酸菜白肉锅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孩子们举着手机围着挖机转,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脚摸了摸挖斗,扭头喊:“妈妈你看,这是基建侠的大手掌!”
“让基建侠讲个故事吧!”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二十几个孩子立刻围过来,小宇拽着陈默的衣角直晃。
陈默后退半步,撞在挖机的钢铁车身上,耳尖泛红。
苏晴烟笑着举起相机,调出剪辑好的视频:“他的故事,都在这儿了。”
投影布挂在老锅炉房的断墙上,画面里没有陈默的脸——只有被挖斗托起的落石滚下塌方区,被推平的荒草地变成孩子们的操场,被加固的堤坝挡住洪水漫过屋檐。
背景音是去年冬天他在车载电台里说过的话,杂音里混着风雪声:“桥不在了,桩还立着。桩立着,人就能往前走。”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李奶奶抹了把眼角,把热乎的饺子塞进每个孩子手里;老吴点燃了两挂小鞭炮,“噼啪”声里,年轻司机们举着“基建支援”的牌子从卡车上下来,站在人群最后面。
深夜十点,挖机的暖风机还在嗡嗡响。
陈默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摊开卫星天气图,红色的冷空气云团正从贝加尔湖方向压过来。
他的指尖在“北极村”标记点上停留,那里有去年冬天被暴雪困住的林场,需要加固的输电塔基。
“明年真带我去?”苏晴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披了件他的工装外套,发梢还沾着姜茶的香气。
陈默关掉屏幕,转身把她的手按在暖气出风口,“这里暖了,就能走远了。”他指的是驾驶舱,是小宇的作业本,是李奶奶的饺子,是老吴焊的工具架——是所有这些热气腾腾的、会呼吸的东西。
窗外,初阳色围巾在晾杆上轻摆,那是苏晴烟去年在拉萨买的,被陈默偷偷重新系上。
月光落在围巾的流苏上,像撒了把碎银。
后半夜两点,陈默被一阵细微的震动惊醒。
他翻身坐起,手指本能地搭在挖机的操纵杆上。
仪表盘的指示灯闪了闪,卫星信号突然出现刺耳杂音。
苏晴烟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蹭着他的肩膀嘟囔:“怎么了?”
“没事。”陈默轻声说,目光却扫过窗外的老锅炉房——墙根的冰面不知何时裂开了细纹,像蛛网吧似的往广场中心蔓延。
他摸黑套上工装裤,伸手去够床头的安全帽,指尖碰到了仪表盘暗格里的照片,父亲年轻的笑脸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风突然大了起来,初阳色围巾被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