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芽在雨里挺直了腰,像无数双举起来的手。
驾驶舱里的电台突然发出刺啦一声,接着是女播音员带着颤音的播报:“紧急插播——我市东环大道与朝阳路交叉口发生严重地陷,初步估计塌陷面积约三百平方米,两辆7路公交车坠入深坑,伤亡情况正在核实”
陈默的手指在操纵杆上猛地一紧,雨水顺着帽檐砸在仪表盘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苏晴烟的手机还贴着耳朵,她刚挂断的电话里传来朋友的惊呼:“现场全是泥浆,公交车半截卡在坑里,老人小孩的哭声”
“系好安全带。”陈默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挖机履带碾碎水洼的声响盖过了雨声。
苏晴烟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想起昨夜他捧着父亲安全帽时的颤抖——十七年前的记忆正以另一种方式撕裂现实。
“卫星地图。”陈默扯过副驾的平板,指尖快速缩放着东环大道的三维模型。
苏晴烟凑过去,看见蓝色管廊标记在塌陷区下方延伸——那是去年刚完工的“惠民综合管廊一期”。
“施工方是”陈默的拇指顿在屏幕上,“恒远建设?”
苏晴烟记得他提过,恒远是他出事前所在的公司,三年前他注销执业编号时,这家公司的资质就该被吊销。
“查工商信息。”他咬着后槽牙说,苏晴烟的手指在搜索栏翻飞,结果让两人同时倒抽冷气——恒远确实在两年前注销,但现在的施工方是“恒远建设(集团)第三分公司”,营业执照上的法人签章模糊得像团影子。
挖机在高速路口临时停靠时,陈默跳下车冲进工具箱。
苏晴烟举着伞跟在后面,看见他从最底层的铁盒里翻出本泛黄的工作证,封皮内侧盖着鲜红的技术审核章。
雨水打湿了证件,他用袖子擦了擦,将章印与手机里施工许可照片比对——编号完全一致,可他清楚,这枚章在事故后就被公司当众销毁了。
“伪造的。”陈默把工作证攥进掌心,指节发白,“有人用我的名字签了安全许可。”
苏晴烟的伞倾斜着罩住他,自己半边身子浸在雨里:“他们知道你不会签字,所以替你签。”
东环大道外围已拉起警戒线,穿反光背心的警员挥手示意绕行。
陈默降下车窗,雨水灌进来打湿了工装裤:“我是结构工程师,可能能帮上忙。”年轻警员盯着他胸前的工作证,犹豫着让开半步:“专家都在里面,但现场情况太糟。”
挖机碾过警戒线的瞬间,陈默听见苏晴烟倒吸一口气。
塌陷坑像张漆黑的嘴,泥浆里浮着公交座椅的碎片,救援人员的探照灯在雨幕里划出惨白的光。
官方通报的大喇叭正循环:“初步判断系百年一遇暴雨导致老旧管网坍塌”
“老旧?”陈默冷笑一声,操纵挖机臂架缓缓升起。
苏晴烟知道他要做什么,迅速调整热成像仪参数。
当红外扫描画面出现在驾驶舱屏幕上时,两人同时凑近——塌陷边缘的混凝土包封层断裂面泛着刺目的亮红,那是新断裂才会有的热反应;裸露的钢筋截面呈现银灰色,没有半点锈蚀痕迹。
“建成不到八个月。”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暴雨只是导火索。”
当夜,雨势未减。
陈默裹着防水服蹲在塌陷区边坡,苏晴烟举着应急灯为他照亮。
便携式取样钻的轰鸣被雨声稀释,岩芯管钻进混凝土层时,他的虎口震得发麻。
“出来了。”苏晴烟接住滴着泥浆的芯样,塑料盒里的圆柱状混凝土还带着地下的潮气。
驾驶舱成了临时实验室。
陈默架起小型压力机,苏晴烟举着放大镜记录芯样纹路。
当压力表指针停在18pa时,两人都沉默了。
“设计要求c40,实际c18。”陈默用钢针挑开混凝土碎屑,露出里面细如铁丝的钢筋,“连设计配筋率的一半都不到。”
苏晴烟的相机在这时发出提示音。
她整理白天拍的现场影像,放大施工围挡上的广告图时,屏幕突然定格——右下角有张模糊的监理签字表,“赵xx”三个字的弯钩异常锐利,和她在老工业城资料室见过的造假签名如出一辙。
“老周医生。”她抓起手机翻出通讯录,“他是笔迹鉴定专家,当年帮过省厅的忙。”
凌晨三点,匿名举报邮件带着加密压缩包发送成功时,苏晴烟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
陈默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着她发顶:“别怕,我们不是一个人。”
次日清晨的雨声里,驾驶舱的门被敲得咚咚响。
陈默拉开门,看见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深灰色工装裤裤脚沾着泥,监理证挂在脖子上晃荡,正是昨天在警戒线外见过的小赵。
“陈工。”小赵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他们让我签‘合格’,可钢筋进场那天,货都没到齐”他展开验收单,涂改液覆盖的地方还能看出“Φ18”被涂成“Φ22”的痕迹,“我我老婆说再不说出来,睡觉都听见混凝土塌的声音。”
陈默接过单子时,指尖触到小赵掌心的老茧——和工地上搬钢筋的工人一样厚。
他拍了拍对方肩膀:“你做对了。”
接下来的两天,挖机生活舱被改造成移动实验室。
陈默在副驾区焊了个金属架,上面摆着压力测试台和酸洗槽;苏晴烟把折叠桌改造成工作台,摊满了芯样分析报告和卫星影像。
他建立了个叫“结构之声”的加密数据库,上传第一份报告时,备注写着:“每个数字都该有重量。”
第三日凌晨两点,车载wifi突然弹出条匿名留言:“桥下老吴:第二标段桩基灌注记录已备好,坐标发你。”陈默盯着屏幕,想起老工业城那个举着探伤仪的老技工——原来光真的会传得很远。
堆料场在郊区废弃砖厂,夜色里像座黑黢黢的山。
陈默操纵挖机铲斗拨开覆土,锈迹斑斑的钢筋捆露了出来,标签上“Φ18”的字迹还很新鲜。
他取下一根钢筋测量直径,卡尺显示12毫米——和芯样里的细钢筋对得上。
“咔嚓!”
探照灯的白光突然刺破黑夜,远处传来扩音器的喊话:“发现非法盗采建材行为,请立即停止作业!”陈默抬头,看见徐立群站在警车前,西装革履在雨里显得格外刺眼,身后跟着举摄像机的媒体。
他握紧内存卡,在挖机引擎熄火前的最后一秒,抬手将卡弹进通风管道的夹层。
金属碰撞管壁的轻响被雨声淹没,像颗种子落进深土。
徐立群的声音越来越近:“陈默,你涉嫌破坏公共设施”
陈默关掉所有设备,转身时瞥见通风口的阴影——那里藏着整座城市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