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的晨光还未漫过仪表盘，陈默搭在操作杆上的手指突然一紧。
十七个红点在屏幕上同时炸开，像被投入静水的石子，每个点都顶着气泡状的提示框：“缺水登记已提交，请求技术支持。”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凌晨三点才合过会儿眼，工具箱里的《施工指南》还摊在座椅缝里。
调出后台日志时，滚动的ip地址让他喉结动了动：云南保山、贵州毕节、四川大凉山……十二小时内集中发送，最后一条附带的语音里，孩子的抽噎混着水声：“我们按你教的方法测了水，tds三百二，孩子牙发黄。”
“陈哥？”生活舱的门帘被掀起一角，苏晴烟抱着笔记本挤进来，发梢还沾着挖机空调的凉气，“你手机一直在震，铁种群消息99+。”
陈默没回头，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将“铁种学员”群组置顶。
群里的消息还在往上窜：“陕西二组备齐钢管”、“川南三队能提供陶粒砂”、“甘肃老张说他的货车能装五吨滤料”。
他敲下“备料，等指令”，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屏幕突然亮起成片的“收到”、“明白”，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他们比我急。”陈默低笑一声，指节蹭了蹭下巴的胡茬。
苏晴烟凑过来看，睫毛扫过他肩头：“昨晚我剪了段视频。”她晃了晃笔记本，屏幕里是黄土沟新井的晨光，老井伯用粗瓷碗舀水时，水纹里浮着碎金，“标题是《他们不用合同，只用行动》。”
上午九点，苏晴烟的独立频道评论区开始沸腾。
陈默蹲在挖机阴影里检修液压管，听着副驾传来她时高时低的惊叹：“武汉职校机械系留言‘我能焊’！”、“郑州退休工程师发了三维图纸！”、“云南乡镇维修员说‘我有货车，油钱我出’！”最后一声轻呼让他直起腰——苏晴烟的手指停在一条留言上：“清源前物流组：匿名捐赠建材三批。”
“程薇的人？”他扯下沾油的手套，油渍在泥土里洇出深褐的花。
苏晴烟摇头，点击展开附件，运输单上的发货方被黑色马克笔重重划掉，只留“公益”两个字：“可能是昨天看了视频的人。”她抬头时，眼睛亮得像沾了晨露的野莓，“你看，不是只有你在走。”
远处传来货车鸣笛。
陈默转身，一辆加长大板车正碾过黄土沟的碎石路，车身上“周记建材”的红漆有些剥落，驾驶座上的胖子正探出头挥手——是周胖子，前天才在镇里见过的建材商。
“陈师傅！”周胖子跳下车，肚子上的肉跟着颤了两颤。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身后的工人开始卸车，三十套预制钢管模块码成整齐的方阵，“你说的‘共享建材积分’我试了！”他掏出手机，app界面上跳动着七省商户的名字，“谁帮运一趟，系统就记一分，能换技术图纸或工具租赁——现在大伙儿都争着当‘积分户’！”
陈默翻看着运输单，第三批材料的备注栏写着“匿名捐赠”，和苏晴烟电脑里的一模一样。
他抬头时，周胖子正拍着钢管笑：“你搭台子，大伙儿唱戏，这买卖划算！”
日头移到头顶时，挖机右侧的空地上响起金属撞击声。
陈默启动副臂改装的简易冲压机，液压杆压下的瞬间，黄色陶粒砂混合水泥的浆料在模具里发出闷响。
小武带着两名职校生挤在平板前，视频里的男生扶了扶眼镜：“陈哥，模具间隙再调05毫米！”
“知道了。”小武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兴奋，他猫腰检查刚脱模的盲道砖，表面的凸点还沾着湿水泥，“陈哥你看，和你画的图纸一样！”
陈默没接话，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老式游标卡尺测量砖体。
二十四小时前他把第一块测试砖泡进装满水的铁桶，现在取出时，卡尺在膨胀率刻度上停住——03，达标。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在砖面深深划下“001”，水泥屑落在手背，像撒了把细盐。
“上传协作网。”他把砖递给苏晴烟，后者举着相机连拍三张，“这是第一个通用模块标准。”
深夜十点，导航仪的报警声像根细针扎进耳膜。
陈默正给小武演示滤芯密封技巧，手一抖，扳手“当啷”掉在地上。
屏幕上的新闻推送刺得他眯起眼：“临溪镇盲童坠入无盖窨井，抢救无效死亡。”配图里，断裂的盲道砖支棱着锋利的边角，距井口仅一步之遥。
“陈哥？”小武的声音突然轻得像片羽毛。
陈默没说话，转身走向生活舱。
他拉开抽屉，取出块空白的路线板，背面还留着上回贴便签的胶痕。
钢笔尖抵在木板上，“盲道贯通计划”五个字力道极重，墨水渗进木纹里，像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他撕下“黄土沟”的旧标签，指腹在胶印上蹭了蹭，贴上写着“第一站：临溪”的新纸条。
转身时，驾驶舱的屏幕突然亮起，十七个红点中的八个开始跳动，蓝光映在他脸上，照见眼尾淡淡的红：有人正在打印施工手册。
后半夜起了风，挖机的三角旗在车顶猎猎作响。
苏晴烟抱着相机包钻进驾驶舱，看见陈默正用砂纸打磨盲道砖的毛边，碎屑落在他工装裤上，像撒了把星星。
“要出发了？”她轻声问。
陈默抬头，晨光已经漫过挡风玻璃，在他护目镜上镀了层金边。
他指了指路线板，“临溪”两个字还带着墨香：“明天。”
远处传来小武的吆喝声，是职校生们在往车上装预制模块。
周胖子的大板车停在井边，老井伯正往车里塞自家晒的杏干——说是给“修盲道的娃娃们”路上吃。
陈默转动钥匙，挖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握住操作杆的手很稳，指节上还沾着水泥渍，像块没擦干净的老砖。
屏幕上，八个跳动的红点连成线，指向东北方的临溪镇，那里的天刚蒙蒙亮，晨雾里隐约能看见山的轮廓。
苏晴烟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路线板上的新标签。
快门按下的瞬间，陈默侧过脸，护目镜反光里映出她的影子，还有更远的地方——十七个红点仍在闪烁，像撒在大地上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