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判刑十八年的高育良，已经在燕郊监狱中度过了一年多的时间。
今年的高育良已经56岁了，数罪并罚被判十八年的他，原则上还要再蹲十七年，才能有出去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如果蹲满，等他出去的时候，已经变成73岁的古稀老者了。
即便他的判决书上没有注明：不得减刑、不得假释。
但是对于他这种涉及职务犯罪的原高级别工作人员，这些口子是不会轻易撕开的。
不过高育良此时的心态还不错，毕竟现在的他心里是已经完全放空了。
比起此时此刻正坐在自己对面和自己下棋的老领导，也就是被判无期徒刑且不得减刑、不得假释、终身监禁的赵立春来说，高育良好歹有个盼头。
此刻两位老相识，正坐在一起下着象棋。
最近这一年，二人相处地很是不错。
其实他们之前关系就不错，只不过那会儿更多的是上下级关系。
而这一年中，二人平辈相处，本就熟识，现在又同是落难之人，所以关系越发要好。
高育良看着眼前盯着棋盘思索良久的赵立春微笑道：“老书记。”
“还在思考怎么走？”
赵立春呵呵一笑道：“育良啊，理解一下。”
“我这么大岁数了，脑子转不过来。”
“不比年轻的时候了。”
“唉…”
“那个时候雷厉风行，说话办事做工作都是风风火火的。”
“现如今上了岁数，再加之经历过这一切……都想开了。”
“馀生在此，也不知道能活多少年才能了此残生。”
“现在想想，做什么也就都不着急了。”
“人生就象棋局，应该时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啊。”
“当年我就是取得了成就并得到了高位，结果也就是那时候自己的内心变了。”
“身居高位、手握封疆大权，忘乎所以了。”
“为了瑞龙，为了家里那些子女…最终…唉…害了他们、害了自己，还害了汉东省的几千万人民群众。”
“或许现在说这些话，外人听了会觉得是我赵立春在说假话。”
“可是育良啊…”
“你…”
“是知道我的。”
高育良看向自己的老领导，十分认可的点了点头。
赵立春！
称霸汉东省三十多年的——前任汉东王！
从一名上山下乡的普通知识青年参加工作，一路走来，直到汉东一号。
他这一生…很是矛盾。
有功也有过。
功——很大！
过——不少！
功成名就也好，阶下之囚也罢，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而且…到他这个层次，是非功过，不过是一句话罢了。
“老领导啊。”
“都是过去的事了。”
“您在汉东的官声，一直还是不错的。”
“你是你，瑞龙是瑞龙。”
“或许他的结局确实有不是原因是您当年溺爱的结果，但是你也为了他付出了自己的代价。”
“百年后历史的评价，自然会有后人评说。”
“您为汉东做的事，人们记不记得并不重要，那些城建、那些发展、那些项目，就静静地存在在哪里。”
“它们无声无息，但是他们客观存在！”
赵立春闻言笑了笑，突然轻轻躬身给高育良鞠了一个躬。
“育良！”
“对不起！”
“瑞龙把你拉上了我们赵家这艘船，而我在船快沉的时候，又把你……拖下了水。”
“现在你沦落至此，我真的…很抱歉。”
高育良闻言一顿，他真没想到赵立春会和自己道歉。
但是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老领导…无需如此。”
“当年我本是梁群峰老书记一路提拔起来的人。”
“从教师到官员，从讲台到政坛，一切都好象一场梦一样。”
“本来在梁群峰老书记退休前，能做到吕州市委书记，已经是极致了。”
“那时候，我都想着命好一些，能进一步，命不好的话，等年龄一到，就退二线养老。”
“没想到…瑞龙来了。”
“一个湖上美食城和一个湖畔住宅花园，好大的手笔。”
“更没想到，老书记您的手笔更大。”
“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动了心。”
“瑞龙也不过是我内心深处对于权力和政绩的渴望的引子而已。”
“而且，我也确确实实，借此进步！”
“所以老领导，没什么好道歉的。”
“我不是您的干儿子刘新建，做不到对您的全部命令言听计从，对您的每一个指示唯命是从。”
“但是同样的，我也不是您那位曾经亲爱的大秘李达康，不是那种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高育良自问书生气不少，不过我也认为，我这个人还是比较在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的。”
赵立春闻言一笑道：“是啊，育良啊，你这个人太重感情。”
“你那些汉大政法系的学生们…”
“你成就了他们，他们也成就了你的汉大帮。
“可惜…良莠不齐！”
“这里面既有人，也有鬼！”
“他们在成就你的同时，也同样拖垮了你啊！”
“我的秘书李达康！”
“你的学生侯亮平！”
“他们这样的小人…呵呵！”
“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高育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之后才淡然开口道：“老领导。”
“您说，人可以回到过去吗？”
赵立春听了这话，哈哈一乐。
“育良啊，你这话挺有意思的。”
“实话实说…还…真有可能。”
“我出事前那个级别，了解到的一些情况，比你们要多一些。”
“都要求提倡科学、相信科学。”
“可是确实存在一部分科学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或许真有那种可能，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赵立春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过即便回去了又能如何呢？！”
“除非有着后来的记忆，否则…一切不过重来一次，又能改变什么呢？”
“你育良还是会毫不尤豫地选择离开讲台，进入政坛。”
“我赵立春，同样会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傻儿子…哦…不…他现在已经被执行死刑了。”
“我还是会为了他做那些事。”
高育良闻言微笑道：“是啊。”
“我自视甚高，但凡同样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区区三尺讲台，如何能困得住我？”
“老领导莫怪，我刚刚不过是戏言罢了。”
“来吧，咱们继续下棋。”
赵立春大笑一声。
“好！”
“今天咱俩好好杀几盘，看看你育良的水准。”
“反正现在你也不会象以前一样处处让着我，故意输给我了。”
高育良炮过河，打掉了赵立春的车！
“也就是我当年不会打网球，否则，还轮得着他李达康什么事？”
“哈哈哈哈！”
二人相视一笑，开始继续下棋。
然而就在此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正是一位身穿警服的管教。
他臂章上写的是公安，而不是司法。
这也是燕郊监狱全国独有的一大特点！
这里是监狱，但并不归属司法部管理，而是直属于公安部。
来的管教很平静的敬了个礼。
“赵主任、高书记！”
是的，你没有听错，高育良虽然现在是阶下之囚，但是在这里，大部分管理人员会给足他们尊重，尽量还是以他们出事之前的最高职务相称。
“打扰二位了。”
“高书记，汉东那边来人了…要提审您，还需要请您跟我走一趟。”
高育良闻言一愣，赵立春也是一样。
毕竟自从自己认罪判罚后，这一年多里，根本没人来看望过自己，更别说是提审了。
高育良思索片刻，赶忙道：“辛苦管教了。”
“我现在就去。”
说罢，高育良又看向赵立春给予一个略带歉意地眼神。
“老领导，那您先休息休息。”
“我去去就来。”
赵立春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
而此时另一边——
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侯亮平，以及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陆亦可二人，已经来到了提审室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