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上官仪似乎变成了一个小孩。
阿耶的身上插着几把钢刀,鲜血似井喷——
阿娘倒在血汨中,胸口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剑。
阿兄瑾儿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下,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
“咚咚咚!”正旗听到敲门声,急忙忙起床,
“姑娘,宫里来人,请家主赶快进宫。”阿念急道。
“什么事这么急?”正旗问,马上又意识到问等于白问,阿念怎么会知道。
阿念果然大摇其头。
上官仪已被惊醒,恶梦打断,全身冷汗淋淋。多年来,类似的噩梦一直缠绕着他。
听正旗言语几句后,立马起床换上朝服出门。
还没有到宫门,上官仪已经感到气氛异常,皇宫外明显增加了许多守兵。
走到宫门口,正要叫门,突然门打开了,几个人匆匆出来。
楚金——”看到张楚金,他急走几步。
张楚金已经走到马前,脸色凝重,看到上官仪停下了脚步。
“出了什么事?”
“出大事了,你赶紧进去吧。我还有急事!”
张楚金不愿说,上官仪就没有再问了。规矩大家都懂的。
辞别楚金,他向守门的兵士说了两句,兵士挥手请他入宫。
走到太极殿,神色紧张的魏公公急忙带他入殿。
李世民并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在大殿下听长孙无忌说着什么。房玄龄、萧瑀、褚遂良、李世绩、来济等几人也在。君臣围坐在一起,神情都很严肃。
“臣叩见陛下!”
“上官卿到了,你过来。”李世民道。
给几位大臣也行过礼后,他走上前去,坐在一旁。只听李世民道:“太子竟然谋反,朕痛心万分。朕决定废太子,众卿说说该怎么处理太子。”
李世民的声音又气愤又沉痛。
废太子!这是多大的事啊!上官仪大吃一惊,耳朵嗡嗡着响。平复了一下心境,继续听下去。
众人皆沉默了。太子谋反,依律当斩!可是,这句话谁也不敢说。
李世民有些焦躁了——
“齐王谋反被贬为庶人,踢死!这次太子又是谋反,这——应该一视同仁。”房玄龄道。
李佑是陛下的第五子,其母阴妃。李佑先后被封为宜阳郡王、楚王、燕王、齐王,曾任豳州都督、齐州都督,前不久,竟私自任命自己的左右为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等官职,并征发城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驱赶百姓入城为兵,布置官署,封亲信为拓西王、拓东王等,举兵谋反。李世民非常震怒,诏兵部尚书李积等讨伐,叛乱平息后,李佑被废为庶人,踢死。
平息齐王谋反不久,现在又发生太子谋反一事。
御史大夫萧瑀道:“依我朝律令,太子谋反,当斩!”
李世民的脸色很难看,其余臣子都不敢作声。
上官仪明白李世民此时的心情,太子是长孙皇后的长子,得到过李世民的精心培养和宠爱,陛下怎么会忍心杀他?
可是,不杀太子,岂不显失公平!
沉默良久,通事舍人来济打破了僵局,道:“臣以为,陛下上不失作慈父,下得尽天年,即为善矣。”
此话一出,李世民的神色缓和了许多。赞许地看看来济。
大家都明白了,李世民无杀太子之心。
上官仪钦佩地看看来济,此时此刻,这句话不仅可能救了李承乾一命 更是帮助李世民完成了一次极其艰苦的决策。
上不失作慈父 ,不杀儿子,是李世民的感情所需,也保全了的形象。
下得尽天年 ,采取妥当的处罚既消除了太子的叛乱威胁,又避免了处决太子带来的各种后果。
来济的话,解开了一个死结,直接提供了一个可以两全的办法。
“臣意见,废太子为庶人。”精明的长孙无忌立刻提议。
李世绩也同意长孙无忌的提议。
“既如此,就废太子为庶人,流放黔州。”李世民大手一挥,“司空马上代朕拟诏。”
“臣遵旨。”长孙无忌走在旁边的桌几,桌上笔墨纸砚齐全。
很快,魏公公将拟写的诏书呈李世民审阅。
李世民看完后,将草拟的诏书将递给上官仪,“你是秘书郎,再好好看看。”
“这个——”
上官仪双手接过,面色有些为难。长孙无忌已经写好了,他再看一遍不合规矩吧。
“这么紧急的事,陛下让你看就看,该改的马上改。”
上官仪不再纠结,拿起《 废皇太子承乾为庶人诏》,走到一旁,一字一行地看下去。
他咀嚼着看了两遍。思考片刻,在一张纸上写道:朕受命上帝,为人父母,凡在苍生,皆存抚育,况乎冢嗣,宁不钟心!一旦至此,深增惭叹。
写毕,他走到陛下和几位重臣面前。
“不必行礼,你看完了,如何?”
“司空句句珠叽,小臣深感佩服。”
“空话就不必说了。”长孙无忌打断他的话。
“小臣以为,可以加上几句。”他拿出刚写的几句,双手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一字一句念完,道,“妥!”
长孙无忌和另外几位大臣看了看,也频频点头。
陛下对太子承乾有怎样的爱,上官仪知道,在场的几位大臣更知道。
太子意图谋反,陛下对太子有怎样的失望,大家都心知肚明。
司空长孙无忌代拟的诏书,全文无可挑剔,但是显得冰冷无情。上官仪很了解李世民此时的痛恨与痛心交织,严厉和慈爱交融的心情。一纸诏书将曾经寄予厚望和深爱的儿子贬为庶人,李世民的心该多煎熬啊!
他建议添上的几句话虽不多,但责之深,爱之切跃然纸上,一张冰冷严肃的诏书中有了一丝温情。
看到陛下将诏书交给了魏公公,上官仪知道陛下和重臣们在研究大事,自己应该退出了。
“陛下,如没有其他事,臣告退了。”他行礼道。
陛下点点头,又朝魏公公挥挥手。
魏公公和上官仪一同走出大殿,上官仪忍不住问,“公公可否告知,太子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