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紫宸殿内,新帝李琮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面色平静如水。
阶下,赵成跪在地上,铠甲未卸,风尘仆仆。
“……臣无能,损兵折将,请陛下治罪。”赵成说完最后一句话,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殿内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低眉垂目,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这一仗败得有多惨——三万陇右军,折损大半,原监军兵部侍郎孙望通敌,主帅赵成被俘后放归。这不光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让朝廷颜面扫地。
李琮放下扳指,玉石碰在案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赵将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心头一紧,“你说陈知白放你回来,是让你带话?”
“是。”赵成不敢抬头,“陈知白说,只要陛下承认北疆自治,太孙之事既往不咎,他愿上表称臣。”
“上表称臣?”李琮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他一个逆贼,有什么资格跟朕谈条件?”
百官噤若寒蝉。
李琮站起身,走下玉阶,停在赵成面前:“抬起头来。”
赵成缓缓抬头,对上那双阴鸷的眼睛。
“赵成,”李琮俯身,盯着他,“你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你只是个小小校尉,是朕看中你的勇猛,让你一路做到禁军副统领。如今朕让你领兵讨逆,你却给朕带回这样的结果?”
“臣……罪该万死。”赵成声音嘶哑。
“你是该死。”李琮直起身,背对着他,“但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该活,是因为你现在死了,天下人会怎么想?会说朕连败军之将都容不下,会说朕刻薄寡恩。”
他转身,目光扫过百官:“所以赵成,朕不仅不杀你,还要赏你——赏你忠勇,赏你拼死突围,赏你带回逆贼的口信。从今日起,你官复原职,仍掌禁军。”
赵成愣住了。
百官也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道理?
“怎么,还不谢恩?”李琮淡淡道。
赵成这才反应过来,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退下吧,好生养伤。”李琮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赵成退下后,殿内气氛更加诡异。
李琮坐回龙椅,拿起一本奏折,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户部尚书。”
“臣在。”一名老臣出列。
“北疆今年的赋税,可曾上缴?”
“回陛下,尚未。镇北侯……陈知白上月奏报,说北疆连年战乱,民生凋敝,请求减免三年赋税。”
“准了。”李琮合上奏折,“不仅准了,再加一条——北疆官员俸禄,由朝廷拨付,不必再从地方税赋中支取。”
百官哗然。
这……这是示弱?是安抚?
“兵部尚书。”李琮又点名。
“臣在。”
“陇右军伤亡将士的抚恤,加倍发放。阵亡者,其子可入国子监读书;伤残者,朝廷供养终生。”
“陛下圣明!”兵部尚书躬身。
“吏部尚书。”
“臣在。”
“拟旨,加封幽州王忠为幽国公,世袭罔替;青州杨烈为青国公,同样世袭罔替。旨意即日下发。”
这下,连最迟钝的官员都明白了——新帝这是在收买人心,分化瓦解。
“陛下,”一名御史忍不住出列,“幽州、青州此次助纣为虐,与逆贼结盟,不罚反赏,恐失天下人心啊!”
李琮看向他,眼神平静:“那依爱卿之见,该如何?”
“当发兵讨伐,以儆效尤!”
“然后呢?”李琮问,“发兵讨伐幽州、青州,北疆陈知白必然来救。届时三面受敌,朝廷要派多少兵马?要耗多少粮草?要死多少将士?”
御史语塞。
“天下不是只有刀兵。”李琮缓缓道,“有时,一道圣旨,比十万大军更有用。王忠、杨烈要的是什么?是爵位,是封地,是子孙富贵。朕给他们,他们就会乖乖听话。至于陈知白……”他顿了顿,“一个孤家寡人,能翻起什么风浪?”
百官面面相觑,虽仍有疑虑,却无人敢再言。
退朝后,李琮回到御书房。
门刚关上,他脸上的平静瞬间崩碎,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陈知白……陈知白!”他咬牙切齿,眼中血丝密布,“朕要你死!要你碎尸万段!”
侍立的太监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良久,李琮才压下怒火,坐回椅中,喘息着:“传影卫统领。”
片刻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书房角落。那人全身裹在黑袍中,连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参见陛下。”
“陈知白的人头,”李琮冷冷道,“朕要了。”
“何时?”
“立刻!”
“遵命。”黑影躬身,“派多少人?”
“你全权负责。”李琮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影卫、内库、各地暗桩,随你调用。朕只要结果——陈知白死,北疆乱。”
黑影接过令牌,消失在阴影中。
李琮独坐良久,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急报!”太监的声音带着惊慌。
“进来。”
太监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密信:“幽州……幽州八百里加急!”
李琮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王忠亲笔,内容很简单:幽州军已撤回边境,但王淳留在了北疆,说是要“游学”。随信附上的,还有陈知白的一封信。
陈知白的信更短,只有一句话:
“空信封已至,静候佳音。”
空信封?什么空信封?
李琮猛然想起孙望,据说带着一封信回了长安。难道……
“孙望呢?!”他厉声问。
“回陛下,孙侍郎昨日已回府,但……但今晨府上人来报,说孙侍郎突发急症,已经……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李琮眼神一冷,“这么巧?”
“太医去看了,说是心悸骤停,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
李琮沉默,孙望死了,带着秘密死了。而那封所谓的“空信封”,显然已经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陈知白这步棋,下得够深。
“传旨,”李琮缓缓道,“孙望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虽死不免其罪。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另,追封为‘忠烈侯’,厚葬。”
太监一愣——这又是贬又是褒的,到底是……
“还不去?”李琮抬眼。
“是!是!”太监慌忙退下。
李琮独自坐在御书房,望着窗外,心中想着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些不该存在的秘密,那些必须被抹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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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陈知白站在城楼上,同样望着长安的方向。
吴先生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公,长安那边传来消息,孙望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急症。但我们的暗桩回报,死前他曾去过那位亲王府上,回来后就闭门不出,次日便死了。”
陈知白点头:“那位亲王动手了。”
“那空信封……”
“空信封只是引子。”陈知白转身,“真正要引出来的,是藏在长安的那条大鱼。孙望死了,说明鱼已经咬钩了。”
吴先生不解:“主公是说……”
“那位亲王,很快就会来找我们。”陈知白走下城楼,“做好准备,客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