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
却像穿透了层层壁垒,穿透了空间距离,穿透了物质与能量的阻隔,直接响在了世界上每一个生灵的意识深处。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而是像心底突然涌起的念头,清晰、平和、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共鸣力。
欧洲铁壁防线,正在燃烧的阵地上。
周云刚刚用薪火战旗劈碎了一头憎恶巨兽的脑袋,左肩被黑暗触须洞穿,鲜血染红了半边甲胄。
他喘着粗气,拄着战旗,看着前方再次涌来的黑色潮水,眼中已有了死志。
就在这时——
“此界生灵——”
那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周云猛地抬头。
不是幻听。
周围还活着的将士们,无论是大明士兵、欧洲骑士,还是其他国家的战士,都同时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茫然又震撼的神色。
所有人都听到了。
亚马逊雨林,世界树下。
伊察姆纳老祭司单膝跪地,用骨杖支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
生命结界已经薄如蝉翼,外面黑暗的嘶吼声近在咫尺。
他身后的巫祭只剩下三人还在坚持吟唱,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老祭司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
“举起你们心中的火把。”
那声音响起。
老祭司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竟重新亮了起来。
草原神山脚下。
布尔尼刚刚被一头腐狼扑倒,弯刀脱手。
腥臭的牙齿朝他的喉咙咬来,他甚至能看清腐狼眼中跳动的红光。
时间仿佛变慢了,他脑中闪过草原的蓝天、奔驰的马群、叔父额哲将长刀递给他的那个下午
“你们的勇气、智慧、爱、对未来的期盼”
那声音来了。
布尔尼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左手猛地抓住腐狼的下颚,右手从靴子里拔出备用的匕首,狠狠扎进腐狼的眼窝!
噗嗤!
黑血溅了他一脸。
北极冰原。
玄冰圣兽白熊王阿图姆庞大的身躯倒在冰面上,胸口被骸骨冰魔的利爪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内脏隐约可见。
它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周围还能站着的极地生物已经寥寥无几。
冰晶兽潮再次涌来。
阿图姆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然后,它听到了。
“就是文明之火——”
疲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力量。
它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人立而起,对着涌来的兽潮,发出了震彻冰原的咆哮!
大明本土,紫禁城。
杨廷麟站在文华殿外,仰头看着被黑暗笼罩的天空。
手中的急报已经捏得发皱,欧洲铁壁防线的全面崩溃,魔神真身降临泰山,陛下生死不明。
这位历经三朝、见惯风雨的内阁首辅,此刻手在微微颤抖。
满朝文武聚集在殿前广场,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借给我力量。”
杨廷麟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身,看向东方,看向泰山的方向。
老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陛下是陛下的声音!”
一名年轻的官员激动地喊了出来。
“焚尽这黑暗!”
最后五个字,像是一把火,丢进了干柴堆。
泰山之巅。
不,此刻已经没有“巅”了。
巨大的深坑上方,魔神那只携带着毁灭球体的巨爪,在距离坑底陈天的手掌仅剩不到三丈时——
停住了!
不是魔神主动停下。
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它。
陈天依旧保持着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虚张的姿势。
但他整个人,已经变了。
首先是身体。
之前浮现的那些透明火焰纹路,此刻已不再是纹路,而是真实的、燃烧的火焰,从每一个毛孔中流淌出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火焰透明,却在透明中映照出无数流动的画面:农夫弯腰插秧的汗水、工匠敲打铁器的星火、学子伏案读书的侧影、母亲轻摇摇篮的温柔、战士持戈而立的坚定
那不是幻觉。
那是文明的“痕迹”,是无数生灵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创造、传承的印记。
紧接着——
陈天身后,虚空开始扭曲、膨胀。
不是黑暗的侵蚀,而是光明的绽放。
一道身影,从虚无中缓缓站起。
最初只是朦胧的光影,但迅速变得清晰、凝实、顶天立地!
那身影高达千丈,与魔神的万丈之躯相比依旧渺小,但其存在感,却丝毫不弱。
它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由光构成的人形。
但这光,不是单一的颜色。
是无数种色彩、无数种景象交织而成的璀璨之光!
光人的左半身,流淌着农耕的景象:春耕的黄土、夏耘的翠绿、秋收的金黄、冬藏的素白四季轮回,生生不息。
右半身,浮现着百工创造的画面:锻铁的火花、织布的梭影、造车的榫卯、印刷的字行奇思妙想,代代相传。
胸口处,文化之光最为浓郁:竹简铺展、笔墨挥洒、典籍堆叠、学堂书声智慧传承,文明之魂。
双臂之上,战阵之影与远航之景交织:持戈的士兵、扬帆的舰船、边关的烽火、海上的风浪守护与探索,并行不悖。
双腿扎根大地,呈现出山河脉络、城池街巷、市井烟火万家灯火,人间气象。
而光人的双手,虚托于胸前。
掌心之中,一团拳头大小、却仿佛包含了整个世界的火焰,正在安静而炽烈地燃烧。
那是
文明之火。
是薪火之道最终凝聚的象征,是陈天以己身为引、汇聚九鼎之力、承载众生信念后,显化出的终极法相——
薪火帝君!
法相成型的刹那。
天地寂静了一瞬。
连魔神那只巨爪都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遇到了“天敌”般的本能反应。
祂的黑暗,是纯粹的“毁灭”、“吞噬”、“虚无”。
而眼前这光人,这火焰,代表的却是“创造”、“传承”、“存在”。
是截然相反、水火不容的概念!
“吼——!!!”
魔神第一次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咆哮。
不再是精神冲击,而是物质层面的、震荡虚空的怒吼!
祂那双毁灭火焰构成的“眼睛”猛地暴涨,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被蝼蚁所伤,已是大辱。
此刻,这蝼蚁竟敢显化出与祂截然相反的“存在”概念,这简直是亵渎!
巨爪猛然下压!
那颗旋转的黑暗球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黑光,毁灭符文如锁链般蔓延,要将下方的一切彻底湮灭!
陈天终于动了。
不是躲避。
而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他身后那尊千丈高的薪火帝君法相,同步向前。
不是行走。
而是“降临”。
光人向前倾身,虚托火焰的双手,缓缓向前推出。
动作很慢。
却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厚重与庄严。
仿佛不是一尊法相在攻击。
而是整个文明的历史、无数代人的奋斗、亿万生灵的期盼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记直拳。
火焰,从法相掌心的那团“文明之火”中流淌而出。
不是喷发,是流淌。
像一条光的河流,逆流而上,迎向那颗黑暗球体。
没有巨响。
没有爆炸。
光与暗接触的瞬间!
滋滋滋
细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响起。
黑暗球体表面那些流转的毁灭符文,在光照到的瞬间,竟然开始变淡。
不是被击碎。
是被“覆盖”。
被“定义”。
被“改写”。
黑暗的本质是“无”,是“否定存在”。
而文明之火的核心,是“有”,是“肯定存在”,是“建立秩序”,是“赋予意义”。
当光流过,黑暗球体边缘的那些毁灭符文,其代表的“毁灭法则”,竟然开始被强行“理解”为“可被净化的污染”,被“定义”为“需要被秩序覆盖的混乱”,被“赋予”了“可被光明驱散”的属性!
于是——
黑暗开始消融。
像冰雪遇到了真正的太阳。
不是被同等力量击溃,而是被更高层面的“概念”所克制、所转化、所否定其存在基础!
“吼!!!”
魔神发出了痛苦的咆哮!
不是肉体痛苦!
祂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肉体!
而是某种存在本质被冲击、被削弱的“痛苦”!
那颗直径百丈、凝聚了祂部分毁灭本源的黑暗球体,在文明之火的光流冲刷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淡、瓦解!
球体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光。
是文明之火的光,从内部开始“净化”这颗毁灭之核!
魔神又惊又怒。
祂无法理解。
这个蝼蚁,这个低等世界的生灵,怎么可能掌握这种层次的“概念力量”?
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能量对抗,触及了法则与存在意义的层面!
是上古天宫的传承?
不,天宫帝君已经陨落,其传承已经断绝!
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魔神意识中闪过,这个生灵,正在以己心,代天心,尝试成为这个世界的新“界主”?
必须立刻抹杀!
不惜一切代价!
魔神背后的十二对黑暗之翼猛然完全展开!
每一片翼羽都长达千里,舒展开来,几乎遮蔽了整个山东的天空!
翼羽之上,无数扭曲的、哀嚎的黑暗灵魂虚影浮现,那是祂在漫长岁月中吞噬、消化的无数世界残骸中的生灵怨念!
这些怨念被黑暗之力污染、扭曲,化为了纯粹的绝望与毁灭欲,此刻被尽数激发!
魔神嘶吼着,十二对巨翼同时扇动!
不是掀起风暴。
而是扇出了铺天盖地的、由纯粹绝望与毁灭意志凝聚的黑暗洪流!
洪流中,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嘶吼、在哭泣、在诅咒,带着要将一切拖入永恒黑暗的疯狂执念,朝着泰山、朝着陈天、朝着那尊薪火帝君法相,席卷而来!
这一击,比之前的巨爪拍击,恐怖何止十倍!
祂动用了本源之力!
要一击定胜负!
陈天仰头看着那片遮蔽天日的黑暗洪流。
看着洪流中无数哀嚎的扭曲面孔。
他眼中燃烧的透明火焰,跳动了一下。
没有恐惧。
只有悲悯。
那些面孔,也曾是鲜活的生命,也曾有爱恨情仇,也曾有对未来的期盼。
只是被黑暗侵蚀、扭曲,化为了绝望的傀儡。
“尘归尘,土归土。”
陈天轻声说。
他身后的薪火帝君法相,做出了一个更简单的动作。
将虚托在胸前的双手,轻轻向上,举起。
那团拳头大小的文明之火,随着这个动作,脱离了法相的掌心,缓缓上升。
一边上升,一边膨胀。
从拳头大小,到磨盘大小,到房屋大小,到山峰大小
最终,化为了一轮悬于法相头顶的、直径超过三百丈的璀璨烈日!
烈日之中,不再是单纯的火焰。
而是无数文明景象的缩影在流转、在生灭、在共鸣!
农耕的辛勤、百工的巧思、文华的智慧、战阵的勇毅、远航的探索、市井的温情一切正向的、创造的、传承的、守护的文明力量,都在其中!
然后。
烈日,光芒万丈!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
是“文明”的光。
是“秩序”的光。
是“希望”的光。
是“存在”本身的光!
这光普照而下。
与魔神扇出的黑暗洪流,正面相撞!
嗤——!!!
更剧烈的消融声响起。
这一次,不是悄无声息。
而是伴随着无数尖锐的、仿佛灵魂得到解脱的哀鸣与叹息。
黑暗洪流中那些扭曲的面孔,在文明之光的照耀下,脸上的疯狂与绝望竟开始缓缓褪去,露出了片刻的清明与释然。
然后,面孔消散。
化为点点纯净的光尘,融入了文明之光中。
它们被净化了。
被从永恒的诅咒中解脱了。
黑暗洪流以惊人的速度被“蒸发”!
魔神发出了震怒到极致的咆哮!
祂能感觉到,自己释放出的这部分“绝望本源”,正在被那诡异的光彻底净化、转化,打出的攻击反而成为了对方力量的养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
魔神眼中毁灭火焰疯狂跳动。
祂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极其危险、但可能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决定。
万丈身躯开始收缩。
不是变小。
而是将分散在庞大躯体内的黑暗本源,朝着核心处疯狂压缩、凝聚!
十二对巨翼收回,贴在身后。
四肢躯干向内坍缩。
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毁灭法则、所有的吞噬之力,都在向着胸口正中央那一点汇聚!
祂要
将所有力量压缩到极致,然后,引爆!
以自身部分本源为代价,制造一场超越这个世界承受极限的大湮灭!
将这方圆万里,连同那个该死的蝼蚁、那尊法相、那座山、那片土地全部从存在层面抹去!
陈天瞳孔一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疯狂凝聚、即将爆发的毁灭性能量。
危险!
极度危险!
这一击如果爆发,别说泰山,整个中原恐怕都要遭受重创!
必须阻止!
但以他现在的力量,薪火帝君法相刚成型,文明之火还在成长,硬抗这种程度的本源自爆,胜算
不到三成。
陈天深吸一口气。
眼中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
他做出了一个选择。
薪火帝君法相举起的双手,缓缓改变了姿势。
从托举烈日,变成了双臂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法相胸口,那团浓缩了无数文明景象的光,骤然亮到了极致!
然后——
陈天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只是平和。
而是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号召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带着将一切希望点燃的炽热,响彻了整个世界,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最深处:
“此界生灵!”
“吾是大明皇帝陈天!”
“吾现在在泰山。”
“黑暗欲灭我人族文明,断我传承,绝我未来。”
“我需要——”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亿万生灵心中:
“你们每一个人,心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把它举起来!”
“让它亮起来!”
“借给我——”
“焚尽这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