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边缘还带着毛刺的“工”字木牌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入苏晚晴掌心。
木牌不仅是凭证,更是筛选器。
次日清晨,在那张贴着《招工令》的告示墙前,并没有出现苏晚晴担忧的骚乱。
相反,一种近乎肃穆的秩序感笼罩着河滩。
没有了“免费午餐”,那些原本只是混在人群里想蹭口饭吃的懒汉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的全是眼神里透着狠劲的。
尤其是那些昨日刚到的上游灾民,妇人们背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半大的娃娃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锄头,硬是把“招工处”挤成了早高峰的地铁站。
“给口饭吃就行!”一个大嫂把自家那口破了边的铁锅往地上一顿,声音洪亮,“俺男人死得早,俺力气不比男人小!只要能给娃娃吃上‘双结’的粮,这堤俺来修!修堤就是守家,这道理俺懂!”
“修堤即守家”。
这句朴素的大白话,比林昭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宣传标语还要洗脑。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河滩上不论男女老少,仿佛都被这句话上了发条。
苏晚晴站在高处的土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面前挂着那张巨大的河道布防图。
她那双平时只拿画笔的手,此刻正展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绩效管理”天赋。
“这段百丈堤,谁领?”苏晚晴的声音清冷,穿透力极强。
“我们要!”东河村的保长把袖子撸到了咯吱窝,“这截堤正好护着俺村的祠堂,谁跟俺抢俺跟谁急!”
“慢着!”苏晚晴手中的炭笔在图上重重一点,“领了就要认账。完工后,村名刻在桩上。三年不溃,全村免赋一年;若是溃了……全村男丁充军,这根桩就是你们的耻辱柱。”
这哪是包工头,这分明是签生死状。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连坐的规矩早被骂翻了天。
可现在,那保长只是愣了一瞬,随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签!若是连自家祖坟都护不住,还要这脸皮做甚!”
“我也签!”
“把险段给我们村,我们村石匠多!”
看着下面争得面红耳赤的村民,林昭揣着手站在角落,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才是“网格化管理”的精髓——利益捆绑,责任到人。
只要把“公家的事”变成“自家的命”,这帮老百姓爆发出的战斗力能把贵族吓尿。
正看得津津有味,裴九龄像只幽灵一样飘到了林昭身后,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大人,混进来几只耗子。”裴九龄压低声音,眼神却还在盯着不远处那几个正卖力推车的生面孔,“那是水师的探子,装得挺像,可惜那手太嫩,茧子都是这几天磨出来的水泡。他们想画咱们的布防图。”
“抓吗?”林昭问。
“抓了多没劲。”裴九龄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让老刘头去给他们当‘向导’了。老刘头那嘴你是知道的,能把死人忽悠瘸了。刚才我看那几个探子在图上把最硬的一段石头滩标成了‘软基流沙’,把真正的溃口标成了‘千古金堤’。”
林昭差点笑出声。这不就是战忽局桃花村分局吗?
更绝的是堤坝上那群光屁股小孩。
在裴九龄的授意下,这帮孩子也不去搬砖了,整天围着那几个探子转,嘴里唱着新编的童谣:“东弯弯,西直直,沈家骨头填底底;南边硬,北边虚,只有龙王知道渠……”
那几个探子听得一脸认真,手中的炭笔在草纸上飞快记录,殊不知这童谣里的方位全是反的。
这便是信息差的降维打击。
而在河道的浅滩处,魏无忌正带着一队精壮的小伙子在搞“水下违建”。
成百上千根削尖的毛竹被倒插进河床,只露出一点点尖头在水面下。
看似是为了加固堤岸,实则是专破平底快船的“反舰竹签”。
岸边的芦苇荡里,几十口大缸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不是煮饭,是魏无忌搞出来的“化学武器”。
“石灰粉都磨细了吗?”魏无忌面无表情地检查着一个个陶罐。
“统领放心,都是刚烧出来的生石灰,遇水就炸。”一个民兵小心翼翼地封着罐口,“只要把这玩意扔到船板上,再泼上一瓢水,那白烟能把人眼睛熏瞎,烫都能烫脱一层皮。”
林昭看着那一排排简易的“石灰雷”,心里默默给魏无忌点了个赞。
在这个没有热武器的时代,这就是穷人的白磷弹。
日头偏西,堤坝上的号子声渐渐低沉下来。
林昭沿着新夯实的土堤巡视,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腥气。
在一个拐角处,他看到一个瞎眼的老太婆正跪在地上,枯树皮一样的手在泥土里一点一点地摸索。
周围的监工刚想上去驱赶,被林昭抬手制止了。
他走到老太婆身后,轻声问道:“老人家,您这是摸什么呢?”
老太婆身子一颤,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用指尖抠着那紧实的土层:“俺儿是以前修旧堤的,那堤没修好,塌了,把他埋里头了。俺眼睛瞎了,心不瞎。俺得摸摸,这新堤的土实不实,会不会再吃人。”
那一刻,林昭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寸寸的堤坝,对政客来说是政绩,对百姓来说,是命。
他二话没说,直接坐在泥地上,脱掉了脚上的官靴,连同袜子一起扯了下来。
“大人!这使不得!”旁边的随从惊呼。
林昭没理会,赤着脚,狠狠地踩进了那半干的泥浆里。
冰冷的泥土裹住脚踝,那种刺骨的真实感让他头脑清醒无比。
他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然后拉着老太婆的手,按在那个脚印边缘。
“大娘,您摸摸这坑沿。”林昭的声音很稳,“这是我踩的。您摸摸这边缘塌不塌?若是这土松软,我这一脚下去边缘早就裂了。现在这坑像铁铸的一样硬,这就是咱们桃花村的良心。”
老太婆颤巍巍地摸着那个轮廓清晰、坚硬如石的脚印,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硬……硬实……”老太婆喃喃自语,“这才是活人的堤啊。”
夜色如墨,大堤上一片死寂。
林昭坐在堤顶的一块巨石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没有舌头的陶铃。
那是魏无忌给他的信号器,一旦敲碎,就是全线开战的信号。
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苏晚晴站在他身侧,指着下游漆黑的江面:“来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几点鬼火般的灯笼在江面上摇曳。
紧接着,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数艘狭长的快船正借着水流,无声无息地向大堤逼近。
船头的旗杆上,一面黑底红字的“剿”字旗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狰狞。
那是江南水师的精锐快船,也就是之前朝廷派来封锁江面的“封喉刀”。
“大人,点火吗?”埋伏在芦苇荡里的魏无忌压低声音,手里的火折子已经亮起了微光。
只要一点火,投石机就会把漫天的石灰罐砸向江面。
林昭却眯起了眼睛,盯着那几艘船吃水的深度。
“不急。”林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穿底牌的从容,“你看那船身晃动的幅度,若是满载甲士来剿匪,船吃水还要深三寸。这船……飘得很。”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苏晚晴不解。
“也许是来送礼的。”林昭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陶铃随手揣回怀里,“传令下去,全员戒备,但不许放箭。把咱们的‘石灰雷’都收一收,别吓着客人。”
话音未落,那几艘快船已冲到了浅滩边缘。
并没有预想中的喊杀声,也没有火箭齐射。
只见船头突然一阵骚动,几十个黑影如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跳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他们没有拔刀,而是手脚并用地划着水,在这个倒春寒的夜里,像一群寻求庇护的野鸭子,拼命向着满是竹签陷阱的堤岸游来。
魏无忌的长刀已经出鞘半寸,却被林昭轻轻按住。
第一个游上岸的人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大堤。
借着堤上的火把光亮,众人看清了——那确实是个穿着水师号衣的兵卒,只是此刻他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流民。
那兵卒冲着林昭的方向,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满是泥泞的堤坝上,也不顾膝盖被碎石磕破,嘶哑着嗓子高声哭喊:
“别放箭!别放箭!俺们不是来打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