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个不想死的倒霉蛋,手里被硬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
这不是断头饭,是路费。
林昭站在高处,看着这群以为自己会被剁碎喂鱼的水兵,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捧着那袋米。
袋子是粗麻织的,也就是做麻袋剩下的边角料,但正中间用炭笔工整地画着桃花村的村徽——一朵盛开的桃花,花瓣尖儿锐利得像刀。
“记住了,”裴九龄靠在栓船柱上,手里抛着一枚没还要回去的民心结,语气像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奸商,“这袋子里是三升白米,没掺沙子,更没掺观音土。底下压着五枚民心结,凭这就去沿岸任何一个挂着‘信’字旗的铺子换两斤咸鱼或者一双草鞋。”
领头的水兵什长哆哆嗦嗦地解开袋口,米香扑鼻而来。
他这辈子没闻过这么干净的米味儿,眼泪差点又要下来。
他看见袋口里面还塞着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条。
这兵卒不识字,求助地看向裴九龄。
裴九龄咧嘴一笑,指着纸条念道:“林大人给你们的批注——‘若饿,再来’。”
这四个字,比那袋米还要重。
这不是施舍,这是诛心。
等这四十七个人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那几艘被没收了武器的小舢板,苏晚晴早就安排好的“欢送队”登场了。
二十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娃娃,也没人指挥,就坐在码头的石阶上,一边拿柳条抽打水面,一边扯着嗓子嚎那首刚编出来的童谣:
“水师爷,莫慌逃,信粮管饱不用刀。回家煮粥敬爹娘,桃花村里有新粮。”
童音清脆,穿透力极强,顺着江风不仅钻进了船上溃兵的耳朵里,更是像长了脚一样,顺着水波往上下游飘。
看着那些舢板消失在晨雾里,林昭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转头对苏晚晴说:“这就是用户裂变。只要产品过硬,每一个活着回去的用户,都是我们免费的推销员。”
效果比林昭预想的还要快。
次日午后,上游负责哨探的兄弟就传回了消息。
那群溃兵根本没敢直接回大营,怕被当做逃兵砍了。
他们沿途靠岸,因为没钱付船资,便试探性地拿出了袋子里的“信粮”。
结果那船家一看见袋子上的桃花徽记,连称都没过,直接给算了最高价。
船家还竖着大拇指说了句:“这年头朝廷发的银子能咬出牙印,但也买不着粮。还是林大人发的这玩意儿实在,这就是硬通货!”
消息传到沈家耳朵里时,味道就变了。
议事厅内,林昭看着裴九龄截获的那份加急密函,眉头微挑。
“沈家那老头子急了。”裴九龄指着密函上的朱批,“他们判定咱们粮草充足到可以随意施舍,觉得这是在‘炫富’。所以沈家下令,即刻封锁周边所有盐道,同时在临安府大肆购入官盐,抬高米价。”
“这是想搞经济封锁,逼流民冲击我们的防线。”苏晚晴一针见血,“如果我们接纳流民,存粮会被吃空;如果不接纳,‘仁义’的人设就崩了。”
“典型的资本做空手段。”林昭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他们觉得我有粮,那我就得让他们觉得,其实我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假账本,扔给裴九龄。
“把这个通过你在户部的老关系,‘不经意’地漏给沈家的幕僚。”林昭”
裴九龄翻开看了两眼,乐了:“大人,您这招‘反向唱空’够损的。沈家若是信了,肯定会觉得胜券在握,反而会松懈进攻,坐等我们饿死。”
“这就叫预期管理。”林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与此同时,魏无忌从临安外围传回的消息,证明了另一种“管理”的胜利。
沈家囤积了上万包官盐,本以此要挟百姓,谁知市面上根本没人买账。
因为在那看不见的地下黑市里,“信盐”早就泛滥了。
百姓们拿着桃花村发行的竹制“民心结”,在私盐贩子手里买到的盐,比官盐白,比官盐细,还便宜三成。
那些囤了高价盐的盐商们,看着仓库里受潮结块的官盐,急得聚众去衙门闹事,结果反而被本地手里握着大量民心结的“信盐帮”给围堵了。
一种新的货币体系,正在用最原始的实物锚定,无声地瓦解着王朝的金融根基。
林昭看着地图上代表临安的那块区域,沉声道:“传令四县粮长,即刻开启‘跨县结兑’。只要是拿着民心结来的,不管是不是本地人,所有粮铺一律九折兑换。”
“这样会引来大量外地流民。”苏晚晴提醒道,“库存压力会很大。”
“人来了,就走不了了。”林昭看着窗外正在加固的大堤,“我们要修新城,正缺劳力。他们以为是来逃难的,其实是来给我打工的。”
夜色渐浓,江面上升起一层薄雾。
苏晚晴快步走进屋内,神色凝重:“鱼咬钩了,但也带着刺。沈家不仅派了探子,还混进来了死士。就在刚才,巡河队发现几十艘没有挂灯的渔船正顺流而下,吃水很深,船底暗格里装的全是生石灰和火油。他们的目标不是粮仓,是新堤的枢纽桩。”
那是新堤最脆弱的节点,一旦炸毁,洪水倒灌,桃花村半年的基业将化为泡影。
林昭没说话,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湿冷的江风灌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让他们来。”林昭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平静,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正好借他们的命,试试这新堤,到底能不能挡住人心之外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苏晚晴:“魏无忌那边有动静了吗?”
苏晚晴点点头,从袖口取出一份刚刚送达的名单,指尖有些微微发白。
“魏无忌在临安外围截杀了接头的信使,从死人身上搜出了这份今晚行动的死士名单。”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大人,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林昭接过那份沾着血迹的名单,借着烛火扫了一眼。
名单很短,只有十二个名字。
但排在最前面的三个名字,让林昭原本平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三个极其熟悉的名字,熟悉到他甚至能立刻想起这三个人当初在越州衙门里,跟在他身后喊“林哥”时的模样。
“原来,”林昭合上名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最想让我死的,还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