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并排闪烁、不给任何拒绝余地的【yes】,像一份双人签署的数字契约,在七人小群里被苏小小截图置顶,旁边还配上了一个小女孩撒花的得意表情。
唐糖紧随其后,发了一张她的“sugarcube”工作室的日常照。照片一角,那把刻着分子式的小银勺,被她当成了装饰品,插在一盆小小的、点缀着奶油和薄荷叶的草莓盆栽里。
一时间,群里充满了勺子和游戏机的花式摆拍,像一场无声的军备竞赛。
京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文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墨香,混合着檀香,构成了这间屋子独有的气场。
沈知意端坐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本福柯的《规训与惩罚》,目光却落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上。她看着群里那两个小姑娘近乎幼稚的炫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笑意。
从一颗糖,到一个游戏。
林晚处理问题的方式,完全不符合任何逻辑模型。它粗暴、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蛮不讲理,却又精准地切中了每一个当事人的核心诉求,将潜在的矛盾消弭于无形,并重新构建一种更稳固的连接。
这比她书架上任何一本关于亲密关系的社会学专着都有趣。
她不再满足于只当一个观察者。她想亲自用探针,去触碰一下这个混沌系统内核。
几天后的例行晚餐,在御景湾巨大的落地窗前举行。
秦瑶正挑着眉,用她那标志性的刻薄语气吐槽着新剧本里一句弱智的台词。苏小小像只无骨动物,又黏在了林晚的椅子边上,执着地想把一块切好的蜜瓜喂到她嘴里。唐糖端着一盘新烤的玛德琳蛋糕,笑吟吟地放在桌子中央,那股黄油和柠檬的香气瞬间让气氛都变得柔软起来。
江映月在安静地切割自己盘里的牛排,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某种外科手术。顾清寒则在看一份文件,似乎只有食物的热气能让她偶尔抬一下眼。
一切都显得混乱而和谐,像一幅生机勃勃的印象派画作。
就在这时,沈知意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她看向被苏小小缠得动弹不得的林晚,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让所有喧嚣都静止了。
“小晚,我有一个学术上的问题,一直很好奇。”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秦瑶停止了吐槽,苏小小停止了投喂,连顾清寒都抬起了头,将目光从文件上移开。
沈知意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又通透。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我们现在的关系,非常有趣。它不符合家庭、伴侣、或是任何一种已知的传统亲密关系模型。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如何定义它?你认为,驱动这个奇特系统运转的核心动力,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向了众人心照不宣维持的那个脆弱平衡。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终极拷问。她们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圈定领地,在索取名分,却从没有人想过,这个被她们争夺的“宇宙”本身,究竟是什么。
林晚被问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曾经用来应付考试的社会学理论此刻变成了一堆无法解码的乱码。定义?核心驱动力?她只是在被动地、笨拙地解决一个又一个麻烦而已。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那股熟悉的、想要原地消失的窘迫感又冒了出来。
【l】:卧槽!沈教授这是干嘛!在饭桌上开学术研讨会吗!这个问题我读了三遍都没看懂!
【l】:杀疯了杀疯了!什么叫文化人的降维打击啊!别人还在比谁的玩具更漂亮,教授直接开始探讨宇宙的起源了!
【l】:晚崽的表情,像极了被导师临时抽查论文的我……救命,这也太社死了,隔着屏幕都替她尴尬。
【l】:你们不懂,这才是高端局!这问题要是回答不好,整个林晚宇宙的理论基础都要崩塌了!
在所有人或审视、或好奇、或担忧的目光中,林晚低着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沈知意,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放弃解释的坦然。
“我不知道,沈教授。”
“也许……它不需要被定义。”
这个回答,让沈知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周后。
沈知意正在办公室批改学生的论文,一个快递员送来一个小小的、用素色牛皮纸包裹的方盒子。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林”字。
她拆开盒子,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东西,只有一本用粗糙麻绳装订起来的手抄本。封面是质感独特的复古羊皮纸,摸上去有一种温暖的颗粒感。
沈知意戴上眼镜,翻开了第一页。
隽秀而略带生涩的笔迹,讲述了一个奇怪的寓言故事。
故事说,一个孤独的旅人,走进了一片从未被踏足过的神秘森林。
森林里没有路,旅人只能凭感觉往前走。她最先遇到的,是一头守护着甜美泉水的鹿。那头鹿的皮毛像奶油一样顺滑,它将旅人引到泉边,旅人尝了一口,从此所有的疲惫都被治愈。
接着,一只无法摆脱的影子狼跟上了她。旅人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旅人睡觉,它就趴在旁边,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心,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森林的秩序由一只高傲的冰凤凰维持着。它栖息在最高的雪山上,一声凤鸣决定日出,一次振翅决定日落。它不允许森林里有任何超出规则的事物存在,但它默许了旅人的到来。
在森林深处,有一只燃烧的火狐。它的每一次奔跑,都会用尾巴上的火焰点燃枯枝败叶,那些被烧过的地方,来年会生长出更茂盛的植物。它的暴躁,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
森林里还有一个沉默的岩石巨人,它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身体为旅人遮挡风雨,当旅人迷路时,它会缓缓地移动,为她开辟出新的道路。
而整片森林的见证者,是一棵博学的古树。它看过森林里所有的花开叶落,也洞悉每一个生物的想法,它只是安静地观察着,用沙沙作响的树叶,记录下一切。
故事的笔触很温柔,带着童话般的质感。沈知意看得入了神,仿佛自己就是那棵旁观的古树。
然而,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故事戛然而止。
旅人已经习惯了和这六种奇异的神兽共存,习惯了泉水的甘甜,习惯了影子的陪伴,习惯了秩序的守护,习惯了火焰的炙热,习惯了巨人的沉默,也习惯了古树的注视。
故事就停在这里。
最后一页的最下方,是林晚那熟悉的笔迹,像一个学生在向老师请教。
“教授,这个故事的结局,您能帮我写出来吗?”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用一个更宏大、更浪漫的方式,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她把自己变成了那个手足无措的旅人,却把定义结局的权力,交到了提问者的手上。
真是一个……狡猾又可爱的学生。
沈知意眼中闪烁着一种棋逢对手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支自己用了很久的派克钢笔,拔掉笔帽。
笔尖在羊皮纸空白的下半页,留下了一行流畅而笃定的字迹。
“有趣。故事的结局,取决于旅人是否愿意成为这片森林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