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连看过几个摊位，摊主们热情推销的“宋代官窑”“明代玉器”，实则都是破绽百出的仿品，他只是礼貌颔首，并不停留。爷爷说过，古玩行最忌贪心冒进，捡漏靠的是眼光和缘分，而非急于求成。
走到市场中段一个书画摊位前，顾白术的目光被一幅卷轴吸引。摊位后，一位身着月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俯身端详著这幅画，乌黑的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侧脸线条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认真。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气质温婉，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放大镜，正仔细观察著画纸上的笔墨痕迹。
“老板，这幅《松鹤延年图》真是清代的？”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询问。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连忙点头：“姑娘好眼光！这可是实打实的清代老画，你看这笔墨、这落款，都是名家手笔，松鹤寓意吉祥，送长辈再合适不过了！”
少女微微蹙眉，握著放大镜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画纸边缘，目光在墨色浓淡处反复流连，犹豫道：“可我总觉得这墨色亮得有些刻意，不像放了百十年的老画该有的温润”
她显然略通古玩皮毛，能察觉到不对劲，却终究底气不足，纠结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再看看别的。”话音落，便转身要走。
顾白术也上前两步拿起那幅《松鹤延年图》，他没碰放大镜，只是指尖轻轻拂过画纸表面，同时悄然运转天眼。瞬间，画纸上的伪装如同被清水冲去的浮尘——表面斑驳的黄斑是人工浸染的痕迹，透著化学药剂的浮躁气息；
墨色虽刻意做旧，却缺少岁月浸润的醇厚感，线条边缘还藏着一丝现代颜料的生硬；落款的印章轮廓模糊，章法散乱，显然是件高仿品。难怪少女会犹豫，她的直觉半点没错。
放下仿品，顾白术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摊位角落——一卷不起眼的残画被随意卷著，边缘磨损得厉害，纸面上蒙着一层薄尘，被几尊铜器压着，显然没被摊主当回事。他伸手将残画抽出，轻轻展开，只见上面画著几竿修竹，竹叶疏密错落，笔墨苍劲洒脱，寥寥数笔却透著一股清逸出尘的气韵，即便残缺了小半，也难掩风骨。
他再度运转天眼细看，画纸之下立刻涌动起淡淡的青灰色气息，温润绵长，如同青龙山深处扎根百年的古木，带着数百年时光沉淀的厚重感。这气息纯粹自然，绝非现代仿品所能伪造——画纸是明代特有的构皮宣纸，纤维细腻坚韧，带着天然的陈旧光泽；
墨色是古法松烟墨，历经岁月仍色泽沉稳，没有丝毫褪色晕染的痕迹。顾白术心中一凛，根据历史考古课上所学，这竟是明代“竹痴”文征明的残卷！即便残缺，单是这笔墨风骨，也极具收藏价值。
“老板，这卷残画怎么卖？”顾白术将画卷轻轻卷好，故作随意地问道。
摊主瞥了一眼，见只是幅破破烂烂的竹子画，连完整落款都没有，便随口挥挥手：“小伙子，这画都残成这样了，也值不了几个钱，诚心要给一百块拿走。”
顾白术心中暗喜，这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漏！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蹙了蹙眉，装作为难的样子：“老板，我就是个学生，没多少生活费，五十块行不行？”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五十太少了，八十，最低了，不然我多亏啊。”
“老板，我真就这点预算，就想买来挂宿舍看着玩。”顾白术语气诚恳，伸手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您看行就行，不行我再逛逛别的。”
摊主盯着那五十块钱看了两秒，终究是觉得这残画放著也占地方，叹了口气：“哎，行吧行吧，五十就五十，下次再来照顾生意啊！”
顾白术爽快地付了钱，小心翼翼地将残画放进帆布包，刚转身要走，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突然传来：“小伙子，等一下！”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蓝色唐装的老者快步走来，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手里拄著一根雕花红木拐杖，眼神锐利如鹰，直直盯着他的帆布包。老者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随从，神色恭敬，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小伙子，你刚买的那卷残画，能不能让我瞧瞧？”老者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白术略一迟疑，想着这老者看着像是懂行的人，便从包里取出残画递了过去。老者接过画卷，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缓缓展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放大镜，凑到画前仔细端详——时而点头，时而蹙眉，目光在笔墨纹路间细细游走，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好画！真是好画啊！”半晌，老者忍不住抚掌赞叹，声音里满是欣喜，“这笔墨苍劲中带着清雅，竹枝的穿插、竹叶的向背，分明是文征明未署名的风格！虽说是残卷，但品相保存得不错，笔墨神韵丝毫不减，真是难得的珍品！”
那刚走出没几步的少女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折返回来，好奇地凑到跟前打量。她刚才满心都在那幅《松鹤延年图》上，竟没留意到这角落里的残画，此刻见老者如此推崇，又听到“文征明”三个字，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文征明可是明代大画家，他的作品千金难求，没想到这卷不起眼的残画竟是他的手笔！
老者放下放大镜，目光落在顾白术身上，开门见山：“小伙子，我很喜欢这幅残画，想用来装点书房。你开个价，多少钱愿意转让给我？”
顾白术心中了然，这老者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透了残画的价值。他本想自己收藏，但转念一想，自己赚钱的初衷就是为了减轻爷爷的负担，这残画转手就能换来一笔可观的收入，倒也不算辜负了它。但他不想狮子大开口，只是平静地说：“老人家，我买这画也是真心喜欢，本来想自己留着的。”
老者愣了一下，看向顾白术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这么年轻就能认出文征明的真迹，还不急于出手，倒是难得的沉稳。他拉着顾白术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小伙子，实不相瞒，我是文征明的书画爱好者，收藏他的作品多年，就差这么一幅竹石图补齐系列。我给你一万块，你看怎么样？”说著，便示意随从拿出手机准备转账。
顾白术连忙摆手，轻声道：“老人家，您既然是行家，想必也瞧出来了，这残卷的笔墨、纸料都是文征明中年时期的风格，若是送到专业机构修复装裱，完整度能恢复七八成，价值可就不止这些了。”
老者闻言一惊，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没想到这小伙子不仅识货，还懂行家！他沉吟片刻，语气愈发郑重：“小友果然是行家！老朽不绕弯子了，五万块，还请小友忍痛割爱，成全老朽的心愿。”
“成交！”顾白术也不拖沓，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只听“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手机屏幕上弹出“支付宝到账50000元”的字样。
一旁的摊主看得目瞪口呆，悔得肠子都青了——这残画是他前阵子收旧货时，主家觉得没用随手送的，他一直扔在摊位角落，没想到竟是文征明的真迹！早知道如此，别说五十块，五万块他都舍不得卖！这学生是扮猪吃老虎，可交易已成定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顾白术把钱收好，满心懊恼。
少女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满是钦佩，走上前主动说道：“同学，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刚才对着那幅《松鹤延年图》看了半天都没敢下手，你却一眼就挑中了这么珍贵的宝贝，五十块捡漏转手卖了五万，也太神了！”
顾白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运气好而已，我也是碰巧看出这画的笔墨功底不一般。”他不想暴露天眼的秘密，只能用“运气”和“笔墨”含糊带过，心里却暗自庆幸，爷爷教的本事总算派上了大用场。
老者闻言，赞许地看着顾白术：“小伙子太谦虚了，这可不是运气，是真本事！现在的年轻人，能沉下心来研究古玩的可不多了。”他又看向少女，“姑娘，你刚才选的那幅《松鹤延年图》是仿品，以后买古玩，可不能只看表面，得看笔墨、看材质，更得看气韵。”
少女点点头，认真地说：“谢谢老爷爷指点，对了，同学，我叫苏清月，是华夏人大外语学系统的，你呢？”
“我叫顾白术，是华夏人大考古系的。”顾白术报上姓名，心里觉得这姑娘挺可爱的。
“啊，这么巧，咱们还是同校同学，原来是考古系的，难怪这么懂行！”苏清月眼睛一亮，“我爷爷下周过70大寿，我一直想找件合适的古玩当礼物，可我懂得太少，总怕买错。你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我可以付你咨询费！”
老者见状，笑着说道：“小姑娘，你是爷爷是苏伟国老董事长吗？”
“老爷爷，对呀，您认识我爷爷。”苏清月惊讶的问道。
“苏家小丫头，我是姑苏慕容，下周姓苏的过生的就是苏老董事长，我也会参加他的寿宴。”
“您是慕容博爷爷？”苏清月忙道“晚辈见过慕容爷爷。”原来慕容博是苏州人，来燕京定居了。
“一晃你这小丫头长这么大了，”慕容博笑着说“当年去苏老董事长办公室见你时才这么高，”说完比了下腰那。“难道得你这丫头有这孝心，小伙子，你既然你们有缘，就帮姑娘看看吧。苏丫头的爷爷也是我的老朋友，能让他收到合心意的寿礼，也是件美事。”
顾白术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咨询费就不用了，慕容老先生也可以帮你撑撑眼。”
于是，三人一起在摊位间游走。顾白术凭借天眼，帮苏清月避开了不少仿品，还耐心给她讲解辨别古玩的基本方法。苏清月学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出问题，顾白术都一一解答。
慕容博凝视著顾白术，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喜爱与赞许，连原本锐利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古玩行的行家，却极少遇到这般年轻有为的后辈——不仅眼光毒辣，能从一堆不起眼的旧货里精准挑出文征明的真迹，议价时不卑不亢，既不漫天要价，也不轻易退让，句句说到点子上，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通透。“这顾姓小友年纪轻轻，对古玩的鉴赏力竟如此了得，实属难得，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心浮气躁，要么沉不下心研究这些老物件，要么急功近利只看眼前利益，像你这样既有眼光，又懂分寸的，真是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卷文征明的残画上，又转头看向顾白术，眼神愈发郑重心道：“你这孩子，不仅有天赋，更难得的是不贪不躁，这般心性配上这般眼光，日后在古玩行或是相关领域，必定能成大器！”
慕容博本就爱才，此刻见顾白术这般出众，心中已然生出强烈的结交之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递到顾白术手中：“顾小友，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日后你在古玩鉴赏、藏品交流上有任何需要，或是遇到什么难题，尽管给我打电话。”
他看着顾白术接过名片，又补充道：“我身边也有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都是懂行的前辈，日后有合适的机会，也想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年轻人多交流、多历练，才能走得更远。” 话语间，满是对顾白术的器重与期许，显然是真心想将这个可塑之才纳入自己的人脉圈，为他的未来铺路。
顾白术连忙双手接过老者递来的名片，指尖触及卡面，触感细腻挺括，带着淡淡的烫金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