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晚，广州白云山脚下的小洋楼。
沈雪凝挺着六个月的身子，在厨房里看着炉火上的汤。
汤是给陈峰煲的
他明天一早要去上海，参加索尼的“超级vcd”发布会。
“雪凝，我来吧。”萧文惠接过她手里的汤勺，“你这身子，别累着了。”
“没事。”沈雪凝扶着腰，在餐桌边坐下，“文惠，你说他非要去上海干什么？索尼的发布会，咱们躲还来不及呢。”
萧文惠搅了搅汤：“陈总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说去，一定有他的道理。”
正说着，门开了。
陈峰拎着公文包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八月的广州，傍晚时分依然闷热。
“爸爸！”妮妮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进陈峰怀里。
两岁的小杰摇摇晃晃跟在后面，咿咿呀呀地喊：“爸……爸……”
陈峰一手抱起一个，走到餐桌边：“今天这么早就吃饭？”
“给你煲了汤。”沈雪凝看着他，“明天真要去上海？”
“去。”陈峰放下孩子，接过萧文惠递来的汤碗，“索尼这次搞‘超级vcd’，摆明了是针对evd来的。我要是不去，他们还以为咱们怕了。”
汤是党参乌鸡汤，炖了两个小时，香气四溢。
陈峰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
“可是……”沈雪凝欲言又止。
“放心，我有分寸。”陈峰拍拍她的手，“不是去闹事的，是去看戏的。”
萧文惠好奇：“看戏？”
“嗯。”陈峰眼里闪过一丝锐光，“看他们怎么把一台普通vcd，包装成‘超级’产品。”
作为重生者，陈峰太清楚索尼这一招了。
前世1994年，索尼确实推出过所谓的“超级vcd”。
本质上就是把vcd的码率从115bps提到15bps，画质提升不到20，却敢卖evd的价格。
这一世，evd提前问世，索尼慌了，把这招提前用了出来。
但有些东西，不是改个名字就能改变的。
看着陈峰端着碗去了客厅，沈雪凝面色凝重。
“雪凝，你觉得陈总明天真的只是去看戏那么简单？”萧文惠捏着下巴，撇了撇嘴。
“你说呢？”沈雪凝白了对方一眼。
萧文惠笑了。
凭两人对陈峰的了解，她们才不相信他只是去看戏而不是去砸场。
“要不…我给老周电话，让他多带些人跟去。”沈雪凝突然举起菜刀，一脸认真。
可这一举动直接把萧文惠给吓懵了：“我的姑奶奶，你快把刀放下，这样的胎教可不好啊！”
……
晚上九点，书房。
陈峰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型仪器。
仪器是银灰色金属外壳，比饭盒稍大，面板上有几个旋钮和一块液晶屏。
这是李维明从美国寄回来的便携式视频分析仪，能实时测量视频信号的码率、解析度、信噪比。
在1993年，这玩意儿在国内基本见不到。
陈峰又检查了公文包里的东西。
一份索尼“超级vcd”的技术参数复印件，这是谭欣嵩费了老大劲托人从部里拿到的内部资料。
一台evd样机、一张《少林寺》的evd碟片。
这是同一部电影的vcd版，陈峰猜测索尼发布会上肯定会用。
“哥，东西都准备好了？”
唐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这是索尼发布会的流程安排，顾欣然从上海电视台的朋友那里拿到的。”
“他们十点开始，预计十一点半结束。”
陈峰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媒体名单呢？”
“在这里。”唐冰翻开另一页，“上海本地的解放日报、文汇报、新民晚报，bj的中央电视台、经济日报、光明日报驻沪记者，还有……路透社、美联社的驻华记者也在邀请之列。”
“国际媒体也来了？”陈峰挑眉。
“索尼这次阵仗不小。”唐冰说，“他们想借这个机会，把‘超级vcd’包装成‘国际标准’，把咱们的evd打成‘非主流’。”
陈峰笑了：“那就看看，谁才是非主流。”
他合上文件，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广州，万家灯火。
这个城市正在飞速变化，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技术的真相，比如产品的品质。
“小冰，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上海。”陈峰说。
“我？”
“对。”陈峰目光坚定，“咱们带个摄像机去，把整个过程录下来。有些戏，不亲眼看看，会遗憾的。”
唐冰眼睛一亮，下意识问道：“那我能去玩吗？听说上海正在筹备35周年旅游节。”
“噔！”
陈峰赏了小姑娘一个脑瓜崩，疼得唐冰龇牙咧嘴。
“不给玩，那吃个南翔小笼包总行吧？”
“还说，小心我把你捶成小笼包。”
“妮妮小杰快来救命，你爸爸要谋杀姑姑！”
唐冰大喊大叫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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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看着姑娘跑开的背影，脸上笑容收敛。
他拉开书房抽屉，取出一份几个月来的采购对账单副本，目光锐利地逐行扫过。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几行来自“深圳某贸易公司”的采购记录上。
采购员签字栏写着：赵德明。
这些元器件的价格，比市场同期均价高了约5，而性能参数说明却语焉不详。
单次看是正常的市场波动，但连续几个月，针对特定几种非核心但关键的部件，就显得有些刻意。
陈峰拿起电话：“耗子，最近江州忙不？”
“不忙，峰哥有事吩咐？”耗子的声音传来。
“你把手头的事处理干净，然后过来广州帮我。”
陈峰的声音很冷，道：“有些事情我暂时不太方便出面，你是生面孔，好处理。”
耗子神色一凛，当即明白陈峰意思：“好，峰哥，我明天即刻出发来广州。”
……
八月二十日上午九点四十分，上海锦江饭店宴会厅。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方挂着中英文横幅：“索尼超级vcd全球盛典”。
台下前排是各路媒体记者，后排是经销商和业内人士。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烟味，还有某种紧绷的气息。
开场前的嘈杂声中，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索尼这次是冲着雪峰evd来的，价格定得一模一样，2999！”
“何止是价格，名字都对着干，你叫evd，我叫‘超级vcd’，摆明了说比你高级。”
“索尼的技术底蕴还是厚啊，不知道这个‘超级vcd’到底有多超级，evd前几天卖得那么火，看来有好戏看了。”
“我倒是听说，雪峰那个陈峰今天也来了，就坐在后面。”
“真的？他也敢来？这不是砸场子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来看看风向。毕竟索尼这种国际巨头动真格的，不是闹着玩的。”
几个看起来像资深经销商的人交头接耳，语气更实际：“关键还得看画质和片源。如果索尼的‘超级vcd’真比evd强，哪怕强一点，凭着索尼的牌子，渠道肯定倒戈。”
“我收到风，索尼私下承诺，首批拿货的经销商，搭送一批最新的好莱坞电影碟片。这可是杀手锏，evd现在最缺的就是片源。”
陈峰和唐冰坐在中排靠边的位置，将这些议论尽收耳中。唐冰拿着台索尼handyca摄像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低声道：“哥，他们……”
“沉住气。”陈峰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主席台，“看戏，就要等主角亮相。”
……
十点整，灯光暗下。
一束追光灯打在主席台上，索尼中国区总裁铃木健一走上台。
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西装。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上午好。”
铃木的中文带着明显的日本口音，“今天，索尼公司很荣幸地向大家介绍，划时代的影音产品……超级vcd！”
掌声响起，但不算热烈。
铃木开始介绍产品：“超级vcd采用了索尼最新研发的视频编码技术，码率达到15bps，比传统vcd提升30，配合索尼独有的图像处理芯片，画质清晰度提升超过50……”
老人在台上侃侃而谈，台下记者沙沙沙地开始记笔记。
陈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作为重生者，他太清楚这些数字游戏了。
码率从115提到15，实际提升不到30；画质提升50？
那是实验室理想条件下的数据，实际使用能提升20就不错了。
铃木讲了二十分钟，然后进入演示环节。
工作人员推上来两台电视，左边接的是普通vcd，右边接的是“超级vcd”。
播放的是1991年的电影《黄飞鸿》电影片段。
影片中，李连杰饰演的黄飞鸿在雨中打斗，场面激烈。
画面确实有差别。
右边的“超级vcd”画面更亮一些，雨丝的细节稍微清晰一点。
但如果不用心看，其实不太明显。
“各位可以看到，”铃木指着屏幕，“超级vcd在暗部细节、动态表现上，都有显着提升。”
有记者提问：“铃木先生，超级vcd的定价是多少？”
“2999元。”铃木说，“和市面上的evd产品价格相当，但我们提供的是经过国际认证的成熟技术，以及索尼品牌的质量保证。”
这句话一出，台下响起一阵议论声。
紧接着，大会进入提问环节。
记者与索尼官方有来有往，对答如流。
问题和答案，标准地好像事先写好的剧本一般。
陈峰知道，时候到了。
……
上午十一点，提问环节即将结束时。
陈峰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提问席，而是径直走向主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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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先生，提问请在……”工作人员想拦住他。
陈峰没理会，走到台前，面向台下的记者们：“各位媒体朋友，我是雪峰电子的陈峰，今天来，是想请大家看一场更直观的对比。”
全场哗然。
铃木的脸色变了：“陈先生，这是索尼的发布会，请你……”
“铃木先生不是说要让大家看到真相吗？”陈峰转身看向他，“那我就让大家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真相。”
他示意唐冰把摄像机对准主席台，然后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那台便携式视频分析仪，接在了“超级vcd”的视频输出口上。
液晶屏上立刻跳出一串数字。
当前码率：152bps
解析度：352x288
信噪比：48db
“各位请看。”陈峰指着屏幕，“索尼号称‘超级vcd’码率15bps，实际测量152，这个没问题。但是……”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这个解析度，352x288，和普通vcd完全一样，也就是说，所谓的‘超级’，只是在码率上做了不到30的提升，解析度根本没变。”
台下炸开了锅。
记者们纷纷往前挤，闪光灯对着分析仪的屏幕猛拍。
铃木脸色铁青：“陈先生，你这是在干扰……”
“还没完。”陈峰打断他，又从公文包里取出evd样机，接在另一台电视上，然后把同一张《黄飞鸿》碟片放进去。
这是他特意让工厂做的特殊版本，既能在evd上播放，也能在vcd上播放。
画面出来的瞬间，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同样的电影片段，同样的电视，但画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evd上的黄飞鸿，衣服的纹理清晰可见，雨丝根根分明，连脸上的汗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旁边的“超级vcd”，画面就像蒙了一层薄雾。
“各位，请看这里。”陈峰走到两台电视中间，指着同一个画面。
那是黄飞鸿腾空踢腿的瞬间。
他用遥控器暂停画面，然后放大。
“超级vcd”放大后，腿部轮廓已经出现马赛克。
而evd放大到同样的比例，腿部肌肉的线条依然清晰。
“这才是真正的技术差距。”面向记者，“一台画质提升不到20、解析度没变的‘超级’vcd，卖2999元。”
“一台画质翻倍、解析度达到720x576的真正下一代产品evd，也是2999元。”
“各位如果是消费者，会选哪个？”
他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被更加汹涌的声浪淹没。
记者们彻底沸腾了，这已不是简单的产品对比，而是一场公开的、赤裸裸的技术打假和宣战！
“渡边先生！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超级vcd’的解析度与普通vcd完全相同？这是否涉嫌虚假宣传？”一名戴着眼镜的记者第一个冲到台前，话筒几乎要戳到渡边脸上。
“陈先生！您携带专业仪器闯入竞争对手发布会，是事先策划好的吗？是否意味着雪峰电子与索尼的竞争已经白热化？”另一名记者转向陈峰。
“渡边先生，索尼对‘超级’的定义是否与行业共识不同？仅提升码率能否支撑‘超级’的定位和2999元的定价？”一个冷静的女记者问题直指核心。
“陈先生，evd如此明显的画质优势，为何片源似乎远少于索尼承诺给经销商的？你们如何解决内容问题？”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来，闪光灯将渡边僵硬而苍白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他想开口解释，声音却被更多更尖锐的提问淹没。
他身旁的助手试图维持秩序，但根本无济于事。
会场彻底失控，变成了对索尼“超级vcd”的公开质询会。
渡边在混乱中，只看到陈峰平静地收起仪器和样机，对汹涌的提问只是简短回应：“技术参数和画质对比已经说明一切。我们相信市场和消费者的眼睛。”
然后，他便在无数镜头的追随和更多问题的呼喊中，转身离开。
他走下主席台，唐冰扛着摄像机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鸦雀无声的宴会厅，走出大门。
身后，记者们终于反应过来，潮水般涌向主席台。
提问声、快门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走出锦江饭店，正午的阳光刺眼。
唐冰放下摄像机，长长吐出一口气：“哥……刚才我手都在抖。”
“拍得怎么样？”
“全拍下来了。”唐冰说，“特别是放大对比那个画面，特别清楚。”
陈峰点点头：“把录像带复制几份，一份给顾欣然，一份给谭姐，一份寄给李维明，让李工想办法送到美国的技术媒体那里。”
“明白。”唐冰顿了顿，“哥，索尼这次……”
“还没完。”陈峰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丢了这么大的脸，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招，应该快来了。”
但至少今天，在对手的主场，他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
拆机打脸，真相暴击。
这不仅仅是为了卖产品，更是要让所有人明白。
在中国市场，靠包装和营销忽悠消费者的时代，正在慢慢过去。
下午两点，飞回广州的航班上。
陈峰靠着舷窗，看着窗外云海。
1993年的中国，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转折点。
消费者开始懂得分辨好坏，市场开始奖励真正的品质，投机取巧的空间正在变小。
作为重生者，他见证过这个过程的全部。
而这一世，他要做的，不只是顺应这个趋势，更要推动它。
“哥，你在想什么？”唐冰轻声问。
“想未来。”陈峰说，“想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人们回看今天这场发布会，会怎么评价。”
“他们会说，”唐冰认真地说，“这是一个中国企业，第一次用技术，用事实，在国际巨头面前挺直了腰杆。”
陈峰笑了。
也许吧。
但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