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6月22日,bj。
《科学》杂志纸质版上摊开的瞬间,陈峰闻到了油墨特有的气味。
文章占了整整四页,标题黑体加粗。
《evdvsdvd:一场被隐瞒的技术对决——光学存储技术的独立评测报告》。
安德森教授的名字印在作者栏,底下是斯坦福大学应用物理系的单位标识。
“全球十七家主流媒体转载了摘要。”
顾欣然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叠传真,“bbc、n、《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ieee的新闻官刚才致电,说技术标准委员会将在下周召开特别会议,重新评估evd的专利申请。”
陈峰翻到文章第三页,那里用对比表格清淅地列出了evd和dvd的十一项关键技术参数。
在“数据密度”“纠错能力”“物理防拷贝强度”三个内核指标上,evd的评分都是“显著优于”。
沉思间,办公室门被敲响。
周伟煌快步进来,脸上带着笑:“bj审查会那边刚散会。听说铃木健一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上车前差点摔一跤。”
“结论呢?”陈峰合上杂志。
“还需要走程序,但基本定了。”周伟煌低声道,“电子工业部的领导在会上拍了桌子,说‘国际标准不是圣经,技术优势才是硬道理’。”
正说着话,电话响了。
“喂!”陈峰接起来。
“阿峰,央视新闻频道明天要做一个专题报道,叫《中国标准的崛起之路》。”
谭欣嵩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我安排了采访组,下午去你们广州厂区,你那边准备一下。”
“姐,这力度是不是太大了?”
“大?”谭欣嵩笑了,“你知道索尼昨天在《朝日新闻》上发了什么吗?他们说安德森教授‘收受了中国企业的研究经费’,质疑报告的独立性。既然他们先撕破脸,咱们也别客气。”
挂断电话,陈峰走到窗边。
六月的bj已经开始闷热,长安街上的自行车流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起1994年这个夏天,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中国vcd企业正在为译码芯片的专利费跟飞利浦、索尼打得头破血流。
每生产一台机器,就要交几十美元的专利费。
那是整个行业利润的大半。
但现在,剧本改了。
“峰哥。”周伟煌走过来,“还有件事,你上周让我物色的地产方面的人,我找到了几个。”
“有个从建设部出来的,叫赵建国,四十五岁,参与过深圳第一批商品房开发。”
“还有个年轻人,同济建筑系毕业的,在规划设计院干了三年。”
“约他们明天见面。”陈峰说,“地点就定在北京饭店咖啡厅。”
第二天下午两点,北京饭店咖啡厅。
吊扇在头顶缓缓转动,搅动着咖啡的香气。
靠窗的座位上,赵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带来的年轻人叫林海,戴黑框眼镜,面前摊着笔记本。
“陈总,您说要成立地产公司,我理解。”
赵建国说话带着山东口音,“但我不明白,雪峰电子做得好好的,酒业也赚钱,为什么要碰房地产?这行现在…水很深。”
陈峰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赵工,你说说,现在房地产什么情况?”
“乱。”赵建国言简意赅,“海南的泡沫去年刚破,北海那边还在烂尾。全国都在搞开发区,地批得多,真正建成的少。开发商大部分是皮包公司,拿了地转手就卖,没几个正经做项目的。”
林海补充道:“而且资金门坎高。一块地动辄几千万,银行对民营企业的开发贷卡得很死。除非有特殊关系,否则”
“所以我们不搞大盘。”陈峰放下勺子,“我只要两块地:广州天河一块,上海浦东一块。面积不用大,二三十亩就够。”
“做什么用?”赵建国问。
“盖楼。”陈峰说,“一半做研发中心和办公楼,一半做住宅,成本价卖给公司员工。”
赵建国愣住了。
他干了十几年基建,见过各种开发商。
有炒地皮的,有建豪宅的,有搞商业综合体的。
但拿地给员工盖房子?
还是成本价卖?
“陈总,这…这不赚钱啊。”林海忍不住说。
“有些事,不是非要赚钱才能做。”陈峰看着窗外长安街的车流,“赵工,你是建设部出来的,你说说看,未来十年,中国最大的变化会是什么?”
赵建国想了想:“城镇化。农村人口进城,城市要扩容。”
“对。”陈峰点头,“人进了城,就要住房。现在的福利分房制度还能撑几年?迟早要改。到时候,房子会成为老百姓最大的须求,也会成为企业留住人才最大的筹码。”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雪峰电子现在有研发人员两百多人,未来会到两千、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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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从全国各地来,住在出租屋里,每天挤公交上班。如果有一天,别的公司开出高薪挖他们,他们会不会走?”
林海下意识点头。
“但如果我告诉他们,好好干五年,公司帮你在这座城市安个家。”陈峰说,“你会不会更有归属感?会不会更愿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事业?”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和远处服务员收拾杯盘的轻响。
赵建国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陈总,我跟你干。”
“我也是。”林海合上笔记本,眼神发亮。
三天后,广州雪峰电子总部会议室。
“雪峰置地”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只有五个人参加。
除了陈峰、赵建国、林海,还有从酒业调过来的财务主管老吴,以及唐冰。
陈峰让唐冰负责对外连络。
墙上挂着两张地图,一张广州,一张上海。
林海用红笔在天河区和浦东陆家嘴局域画了圈。
“天河这块地,在中山大道边上,目前还是农田,但地铁一号线规划已经出来了,三年内通车。”
林海指着地图,“浦东这块更便宜,陆家嘴现在除了农田就是仓库,但市政府刚搬过去,规划里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已经动工了。”
老吴翻着预算表:“两块地加起来,征地加前期费用,大概需要一千二百万。如果算上建设成本”
“钱不是问题。”陈峰说,“酒业那边这个月回款三千万,先拨两千万到置地账户。另外,以雪峰电子的名义向工商银行申请开发贷,应该能批下来一部分。”
唐冰举手:“哥,我打听过了,现在拿地要走招拍挂程序。广州那边还好说,浦东的竞争比较激烈,听说有几家港资企业也在看。”
“港资?”陈峰挑眉。
“对,有个叫新鸿基的,还有长江实业。”唐冰翻着笔记本,“不过他们主要看的是商业地块,我们选的住宅混合用地,他们不一定感兴趣。”
陈峰心里一动。
新鸿基,长江实业这都是未来地产界的巨头。
现在还是1994年,他们的内地布局才刚刚开始。
“唐冰,你以雪峰置地的名义,去接触一下万科的团队。”
陈峰忽然说,“他们在广州做得不错,听说正在往上海拓展。我们可以交流一下经验。”
“万科?”赵建国想了想,“是不是那个王石的公司?他们去年刚在广州做了个‘万科城市花园’,品质不错。”
“对。”陈峰点头,“去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地产这个行业,未来很大,一个人吃不完。”
一周后,上海虹桥机场。
陈峰走出航站楼时,浦东开发办的同志已经等在门口。
来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科长,姓孙,说话带着上海腔:“陈总,欢迎欢迎!我们主任听说您要来,特意让我来接您。”
车沿着延安路高架往东开。
1994年的上海,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还蒙着一层灰,但东方明珠的塔吊已经立起来了,在黄浦江对岸显得格外醒目。
“陈总,您眼光真好。”孙科长指着窗外,“浦东这片,三年前还是农田呢。现在你看,陆家嘴金融贸易区的规划已经出来了,金茂大厦的地块都划好了。”
车驶过南浦大桥,浦东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确实还是一片大工地,但主干道已经修好,路两边是刚种下的梧桐树苗。
偶尔能看到几栋在建的高楼,塔吊像钢铁森林一样竖立着。
开发办会议室里,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很实在:“陈总,您要的这块地,位置确实不错。但我要提醒您,现在浦东的房子不好卖。本地人都习惯住浦西,觉得这边是乡下。”
“我知道。”陈峰说,“所以我打算先盖研发中心。雪峰电子要在上海设分公司,需要办公场地。”
主任眼睛一亮:“高科技企业?那欢迎啊!浦东现在最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企业。地价好商量,政策也可以优惠。”
谈判比预想的顺利。
两个小时后,陈峰拿到了浦东新区0017号地块的意向协议。。
签完字,主任握着陈峰的手:“陈总,您这是浦东开发以来,第一家主动来拿地的民营企业。放心,手续我们全程绿灯。”
走出开发办大楼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黄浦江染成金色,对岸外滩的灯光开始亮起,一点一点,像正在苏醒的星河。
林海忍不住问:“陈总,您怎么确定浦东一定能起来?”
陈峰看着江对岸的灯火:“因为中国需要一个新的上海,而上海需要一个能面向未来的窗口。”
他顿了顿:“林海,你知道为什么我要选今天来签约吗?”
“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后,这里的房价会是今天的五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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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说,“但现在说这些没人信,我们能做的,就是先把地拿下来,把楼盖起来,等时间证明一切。”
当天夜里,广州长途电话接通了。
赵建国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但兴奋:“陈总,天河的地谈下来了!二十五亩,每亩二十二万。区政府听说我们要建研发中心,还答应配套修一条路。”
“很好。”陈峰站在宾馆房间窗前,“设计图什么时候能出来?”
“林海已经画了初稿。研发中心八层,带实验室和展示厅。住宅部分,我们设计了三种户型,最小的六十平,最大的一百二,都是板楼,南北通透。”
“成本核算呢?”
“如果全部建成,大概需要四千万,但如果分两期开发,先建研发中心和一期住宅,两千五百万就够了。”
赵建国顿了顿,“陈总,我算了一下,如果按成本价卖给员工,我们一分钱不赚,还要贴进去管理和财务成本。”
陈峰笑了:“赵工,你见过哪个企业,是靠给员工盖房子赚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笔账要换个算法。”陈峰说,“一个内核工程师,培养周期至少三年。如果他因为住房问题离职,我们再招新人,培训成本、磨合成本、项目延误成本加起来是多少?”
“更重要的是,当所有企业都在用高薪挖人时,我们拿出‘公司帮你安家’这张牌。”
陈峰看着窗外浦东的夜色,“你说,真正的人才,会选择哪边?”
赵建国长长吐出一口气:“陈总,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陈峰说,“明天回广州,我们开个全体员工大会。这个消息,该让大家知道了。”
1994年6月30日,广州雪峰电子礼堂。
五百多员工坐得满满当当。
前面几排是研发中心的技术人员,大部分都年轻,有些才毕业一两年。
后面是生产在线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
陈峰走上台时,底下安静下来。
“今天开这个会,只说一件事。”陈峰没有用话筒,声音却清淅地传到每个角落,“公司决定,在广州和上海拿两块地,盖房子。”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
“房子分两部分。”陈峰继续说,“一部分是研发中心和办公楼,未来我们在上海、广州的分公司,都会有自己的家。”
“另一部分是住宅楼。”他顿了顿,“这些房子,不对外销售,只对内部员工开放。价格按建设成本计算,大概是市场价的一半。首付可以分期,公司提供无息借款。”
礼堂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仿佛在消化这句话的信息。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工程师颤巍巍举手:“陈总您是说,我们这些外地来的,也能在广州买房?”
“不是广州,是广州和上海。”陈峰说,“但道理一样。只要你在雪峰工作满五年,成为内核骨干,就有资格申请。如果工作满十年,公司还会补贴一部分房款。”
“那那要是中途离职呢?”有人问。
“房子你可以留着,但补贴部分要按比例退还。”陈峰说得很实在,“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投入,是希望和员工一起成长。你为雪峰奋斗,雪峰为你安家。”
掌声响起来。
开始时零散,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最后变成雷鸣般的轰鸣。
有几个年轻员工眼睛红了,用力地鼓着掌。
陈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他知道,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会在几年后因为房价高涨而离开广州、离开上海,回到老家。
中国第一代电子产业工人,很多就这样散了。
但现在,他想试着改变这个结局。
散会后,周伟煌走过来,低声说:“峰哥,万科的人约到了,明天下午在广州阳光酒店,来的是他们的副总,叫郁亮。”
陈峰点点头。
他记得这个名字。
未来万科的总裁,现在才二十九岁。
“还有,”周伟煌轻声道,“索尼那边有动作了。他们在日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dvd-ro的授权费全面下调20,还推出‘亚洲特别优惠计划’,明显是针对我们。”
“意料之中。”陈峰说,“技术标准打不过,就打价格战,老套路了。”
“我们要跟吗?”
“不跟。”陈峰走向办公室,“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通知所有部门,按原计划推进。”
“金卡工程的生产线要按时投产,万店计划的第一批三百家门店下周必须开业,至于索尼”
“让他们先降价,等他们降到底了,我们再来谈。”
回到办公室,陈峰刚坐下,唐冰就拿着一份传真急匆匆进来,脸色不好看。
“哥,广州厂区研发二部的刘工,刚刚提交了辞职报告。”
“索尼香港公司挖他,开出的薪水是现在的三倍,还承诺解决全家香港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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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伟煌倒吸一口凉气:“刘工是物理防拷贝层项目组的内核!他要是走了”
陈峰脸上没什么波澜,似乎早有预料。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厂区下班的人流,缓缓道:“老周,你记得我们算过,培养一个刘工这样的骨干,从招进来、项目磨合、到能独当一面,公司要投入多少吗?”
“直接间接成本,少说三十万。”周伟煌沉声道。
“不止。”陈峰摇头,“还有他带走的技术思路、项目进度延误的损失、对我们团队士气的打击。”
“索尼这一手,很毒,他们知道,价格战伤不了我们根本,但挖断我们的根,就能让我们这棵树长得再高,也容易倒。”
“虽然我已经够快了,但还是没他们快。”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目光锐利:“通知赵建国和林海,广州天河项目的一期五十套‘青年骨干公寓’,设计图尽快定稿。”
“明天,就以‘雪峰置地’和集团总部的名义,发布‘内核人才安居计划’内部预通告。”
“把户型图、选址、成本价、申请资格和五年服务期的条款,写得明明白白。”
唐冰有些担忧:“哥,楼还没影呢,现在就公布,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我们做不到?”
陈峰打断她,“我们要的就是这个‘万一’,让所有员工,特别是那些被高薪晃花了眼的骨干知道,雪峰给他们的,不是一份工钱,是一条在这座城市扎根、安家、立业的路。”
“索尼能给钱,我们能给未来。”
“你告诉刘工,他的辞职报告我暂批,让他休三天假,好好想想,也顺便看看我们的‘安居计划’通告。”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另外,让法务部准备一下,依据刘工入职时签的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条款,正式发函给索尼香港公司,告知他们恶意挖角我司内核技术人员可能引发的法律后果。”
“官司输赢不重要,姿态要摆足,要让他们知道,挖我们的人,是有代价的。”
“还有,”陈峰对周伟煌说,“回复万科那边,明天和郁亮的会面照常。”
“我们可以探讨一下,不仅交流经验,是否可能在某个具体项目上,进行轻资产合作,比如引入他们的物业管理。”
“我们要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把‘雪峰置地’的第一个项目,就做成标杆。”
一系列指令清淅下达。
周伟煌和唐冰领命而去,原本因为挖角事件带来的阴霾,被一种更有力的反击气势所取代。
陈峰独自留在办公室。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止在产品和价格。
人才的争夺、人心的凝聚、对未来的承诺,才是更隐蔽、也更残酷的战场。
而他已经提前构筑了防线,现在,是时候让对手撞上这堵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