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府邸的议事厅,一片狼藉。
名贵的紫檀木桌被掀翻在地,上好的青瓷茶具碎裂成无数片,混合着泼洒的茶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搀扶着鼻青脸肿的崔元,他像一条被痛殴过的老狗,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敢置信,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咒骂着。
“王敬之你个老匹夫你不得好死”
王敬之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胸膛剧烈起伏。
三十万石粮食被查抄,就像一柄重锤,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城府砸得粉碎。
他现在坚信,就是崔氏这条毒蛇,在背后告了密,想趁着王家元气大伤,独吞这次经济战的果实。
琅琊王氏与清河崔氏,数百年的姻亲联盟,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谢宏站在一旁,手脚冰凉。
他看着混乱的场面,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永宁宫里那个女人的身影。
清丽,苍白,带着病气,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坐在深宫之中,只动了动嘴皮,写了几封信,就让屹立数百年的世家联盟,自己打了起来。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是精准地抓住了每个人心中的贪婪与猜忌,然后轻轻一推。
谢宏打了个寒颤,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后宫的嫔妃,而是一个算无遗策的怪物。
他匆匆告辞,必须立刻回府,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家族。联盟已经完了,接下来,就是各自求生。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的乌鸦,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世家联盟内讧,王崔两家彻底决裂。
户部侍郎陈默之雷霆出击,查抄王氏通州粮仓。
大理寺卿林清墨手段酷烈,撬开了清河崔氏管事的嘴。
苏锦意的两个嫡系,一文一武,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插世家心脏,而他们的主子,至今未曾踏出永宁宫一步。
永宁宫内。
兰草青翠,幽香浮动。
苏锦意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的枯叶,动作不疾不徐。
吴嬷嬷在一旁,激动得满脸红光,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外面传来的各种大快人心的消息。
“娘娘,您是没瞧见,听说那王家家主王敬之,当场就气得吐了血!”
“还有那个崔元,被打得门牙都掉了两颗,真是报应!”
苏锦意剪下最后一片枯叶,将银剪刀放在盘中,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嬷嬷,高兴得太早了。”
吴嬷嬷一愣:“娘娘,这我们不是大获全胜了吗?”
“我们只是砍掉了他们的一只手,但他们的嘴还在。”
苏锦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世家最厉害的武器,不是钱粮,也不是兵权。”
她的目光深邃如古井。
“是他们手里那支笔,是他们喉咙里那张嘴。”
几百年来,世家门阀掌控着知识的解释权与舆论的导向。他们可以轻易地将白的说成黑的,将忠臣骂成奸佞。
《冷宫妖妃传》只是一个开始。
只要他们的喉舌——以御史台为首的言官集团还在,他们就能随时随地掀起舆论的腥风血雨,用“祖宗之法”、“礼教纲常”这些看不见的枷锁,将她和所有寒门新贵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一条只会狂吠的狗,如果叫得太大声,也会让人心烦。”苏锦意放下茶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是时候让它闭嘴了。”
“小印子。”她淡淡地唤了一声。
阴影中,小印子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躬身待命。
“去请林大人来一趟。”
“是,娘娘。”
半个时辰后,林清墨踏入了永宁宫。
他依旧是一身绯色官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向苏锦意行过礼后,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待指示。
“清墨。”苏锦意开门见山,“崔平的案子,卷宗我看了,审得很好。”
“为主分忧,乃属下本分。”林清墨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吐出来的东西,还不够。”苏锦意看着他。
“世家盘根错节,拔出一个崔侍郎,还会有张侍郎、李侍郎。我要你从他嘴里,挖出一条真正的大鱼。”
林清墨目光一凝:“娘娘指的是?”
“当朝新任御史大夫,卢照邻。”
林清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御史大夫卢照邻!范阳卢氏的得意门生,言官集团的新领袖,被誉为“天下名教罪人”的当代大儒!
此人以风骨闻名,弹劾起人来连皇帝都敢骂,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动他,无异于捅了整个读书人的马蜂窝。
“娘娘,卢照邻此人素来清廉,恐怕”林清墨有些迟疑。
“清廉?”苏锦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还没来得及贪,另一种是贪得足够隐蔽。卢大人,属于后者。”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侍立的晚晴。
晚晴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递给林清墨。
“这是影龙卫最新的情报,”苏锦意声音平淡,“卢大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红颜知己,住在城南的金丝胡同。这位红颜知己,最爱吃一家叫‘桂满斋’的桂花糕。”
林清墨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几行小字,记录着桂满斋每日送糕点的时间和路线。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一个位高权重的御史大夫,一个藏于陋巷的貌美寡妇,一家每日风雨无阻送糕点的铺子。
这其中,必然藏着秘密。
“崔平是个聪明人,”苏锦意悠悠地说道。
“他知道,只攀咬一个崔侍郎,他全家都活不了。但如果,他能攀咬出一位御史大夫呢?”
林清墨的眼神彻底亮了起来,犹如黑夜中被点燃的火炬。
他明白了。
用一个更大的罪名,去换取崔平更彻底的合作。用卢照邻的命,去换崔平全家的命。
这是一笔崔平无法拒绝的交易。
“属下明白了。”林清墨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躬身一拜。
“三日之内,必给娘娘一个交代。”
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苏锦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内心的吐槽适时响起:“啧,又派了一个正直好青年去做脏活。不过话说回来,用魔法打败魔法,这感觉还挺带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