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渊庭看着跪在地上的生母,又看了看殿下神情坚毅的林、陈、欧阳三人,再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苏锦意。
他的脑海中,闪过宫外那些因为买到平价粮而欢呼雀跃的百姓,闪过欧阳震岳手中那份浸满鲜血的血书。
内心的天平,早已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
他缓缓走下御阶,亲自扶起谢太后。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更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母后,”夏渊庭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坚定,“时代,变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分量。
谢太后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她知道,她输了。
输给了这个她一手扶上皇位的儿子,输给了那个她眼中的“冷宫妖妃”,更输给了这个她看不懂的新时代。
夏渊庭不再看她,转身走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酷。
“传朕旨意!”
“琅琊王氏家主兼吏部尚书王敬之、陈郡谢氏家主谢宏、清河崔氏家主崔衍、范阳卢氏家主卢植,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意图谋逆,罪无可赦!”
“念其祖上有功,削去全部爵位官职,闭门思过,终身不得入仕!所有涉案家产,全部罚没,充入国库!”
“所有涉案官员,一并革职查办,由三司会审,绝不姑息!”
圣旨一下,如同天宪。
世家联盟,一败涂地!
苏锦意站在殿下,微微垂下眼睑,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微笑。
大获全胜。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打倒旧的秩序容易,建立新的秩序,才是真正的挑战。接下来,该是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而她,早已准备好了。
太和殿的这场世纪豪赌,以苏锦意的完胜而告终。
当皇帝“时代变了”那句话响彻大殿,当王、谢、崔、卢四大家主被削职夺爵、罚没家产的圣旨颁布,整个大夏朝堂的天,算是彻底变了颜色。
胜利的喜悦如同醇酒,短暂地麻醉了人心,但宿醉后的头痛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问题就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朝廷,快要瘫痪了。
吏部、户部、礼部、工部六部九卿,几乎每个关键部门,都因为世家官员的倒台而出现了大量的职位空缺。
就好像一架精密的仪器,被人硬生生拆掉了几十个关键齿轮,虽然还没散架,但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剩下的官员们焦头烂额,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皇帝此举太过激进,恐怕要动摇国本。
夏渊庭也很头疼。
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看着桌案上各地呈报上来的、因官员缺位而导致政务停摆的奏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默之,你怎么看?”他停下脚步,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户部侍郎。
陈默之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
他躬身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此乃刮骨疗毒之必然阵痛。旧的肌体腐坏,必须清除,新的血肉才有空间生长。”
“说得轻巧!”夏渊庭有些烦躁。
“新的血肉在哪里?国子监那些学生,空有理论,毫无经验。从地方上抽调?远水解不了近渴!朕现在需要的是能立刻上手干活的人!”
陈默之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陛下,这正是臣要奏请之事。臣这里,有一份名单。”
夏渊庭疑惑地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眼神顿时一亮。
这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人才名单。
上面罗列了上百个名字,每个人名后面,都详细标注了其出身、履历、擅长的领域、甚至性格特点和过往的“绩效考评”。
例如:
“李狗蛋,原名,李圭。江南人士,景元三年举人,因无钱打点,未能授官。其人对算学极有天赋,曾在地方协助知县清查陈年烂账,三日内便将一笔糊涂了十年的亏空查得水落石出。性直,不善变通,可任户部主事,专司审计。”
“张铁牛,原名张伟。北地边军伙头军出身,识字。自学《九章算术》,改进了粮草运输算法,为军中节省了三成耗损。后因得罪上官被革职。此人执行力强,不怕得罪人,可任仓储司郎中。”
夏渊庭越看越心惊。
这本册子上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寒门出身,许多人甚至连个功名都没有,身份五花八门,有落魄举人,有退伍小吏,有账房先生,甚至还有种地的农民?
但无一例外,他们每个人都在某个领域有着独特的才干。
这哪里是一份举荐名单,这分明是一份准备了多年的“人才储备库”!
“这是谁做的?”夏渊庭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默之恭敬说道:“回陛下,是慧嫔娘娘。娘娘说,未算胜,先算败。扳倒世家不难,难的是如何填补他们留下的权力真空。这份名单,是娘娘与臣等,耗时数月,通过各种渠道,暗中考察汇集而成。”
夏渊庭沉默了。
他看着这份名单,再想到那个身处永宁宫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总是能想到自己前面去。
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脆利落,连胜利后的“配套服务”都准备得妥妥当帖。
“好,好一个慧嫔!”夏渊庭长出一口气,将册子拍在桌上,“就按这个名单办!你以户部考核绩效的名义,向吏部举荐。朕会给吏部尚书打招呼。”
“臣遵旨。”陈默之躬身领命,“不过,此事恐怕还会有些阻力。”
“朕让林清墨的大理寺和欧阳震岳的虎贲营给你站台!”夏渊庭果断道。
“廷推之时,谁敢反对,就让林清墨去查查他家有没有藏着第二本账!再不行,就让欧阳震岳的兵去他家门口‘拉练’!”
有了皇帝的最高指示,事情变得异常顺利。
陈默之拿着名单,林清墨带着缇骑,欧阳震岳派了亲兵。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负责“物理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