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虚情假意的晚宴,终于在月上中天时结束。
陈留知县王德发千叮咛万嘱咐,定要“赵大商人”在陈留多住几日,让他好尽地主之谊。
夏渊庭强忍着恶心,敷衍了几句,便带着众人回了悦来客栈。
客栈的天字号房内,灯火通明。
夏渊庭一进门,便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一拳砸在桌子上。
“混账!无耻之尤!”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满桌的鱼肉,城外的百姓却在啃树皮!他竟然还敢在朕的面前,粉饰太平!”
赵千站在阴影里,低声道:“陛下,此人当斩。”
夏渊庭在房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他想立刻下令,将这王德发拖出去砍了。但他知道,不能。
杀一个王德发容易,可他背后,是整个河南官场织成的一张大网。
他现在暴露身份,等于打草惊蛇,后面的路就更难走了。
“我们被监视了。”晚晴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她如同鬼魅般悄然落下,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气。
“客栈前后门,乃至后院的墙角,都布满了县衙的眼线。至少有二十人。他们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夏渊庭的脸色更加阴沉。
“如何甩掉他们?”他看向赵千。
赵千皱眉道:“硬闯,会立刻暴露。这些人虽然是些地痞无赖,但缠上我们,会引来县衙的捕快和驻军。届时动静太大,无法掩饰。”
众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空有一身力量,却被这小小的县城官僚,用一张无形的网给困住了。
就在夏渊庭烦躁不堪时,苏锦意给他递了一杯茶。
“陛下,别急。”
她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夏渊庭看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有办法?”
苏锦意不答,只是向他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门外,示意他配合。
夏渊庭微怔,虽然不解,但出于对她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
苏锦意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
下一秒,房间内猛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声音之大,几乎要掀翻屋顶。
“赵小高!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又在外面鬼混了!”
夏渊庭被这突如其来的河东狮吼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见苏锦意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哪里还有半分慧嫔娘娘的端庄,分明就是一个抓到丈夫把柄的泼辣悍妇。
“我算是看透你了!当初信了你的鬼话,跟你出来跑生意!结果呢?钱没赚到几个,你倒是学会了眠花宿柳!刚才在酒席上,你的眼睛就差长到那个什么县令小妾身上去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瞬间传遍了整个客栈二楼。
“你你胡说八道!”夏渊庭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配合着“争吵”。
“我胡说?你敢说你没看?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姓赵的,我告诉你,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锦意越说越激动,顺手抄起桌上一个青花瓷瓶。
“你把这生意赔的钱还给我!不然我跟你没完!”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夏渊庭也装作气急败坏的样子,上前去“抢”那个花瓶。
客栈外,那些监视的眼线们本来昏昏欲睡,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
“怎么回事?吵起来了?”
“听着像那商贩夫妻,女人在骂男人逛窑子。”
“嘿,有钱人家的破事。听着点,别让他们跑了。”
几个眼线凑在墙角,支着耳朵听热闹。
房间内,苏锦意和夏渊庭的“争抢”进入了白热化。
苏锦意死死抱着花瓶,夏渊庭则用力去夺。
在拉扯中,苏锦意眼神一凛,手腕巧妙地一松。
“啪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青花瓷瓶,摔得四分五裂。
这是信号!
“你你竟然敢摔东西!赵小高,我跟你拼了!”苏锦意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一把推开夏渊庭,猛地拉开房门,哭着喊着就往楼下冲。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了!”
楼下大堂的伙计和掌柜都看傻了。
“哎,客官,客官您这是”
苏锦意根本不理会,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客栈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娘子!娘子你回来!”
夏渊庭也紧跟着追了出去,脸上满是“焦急”和“懊悔”。他一边追,一边大喊:“都是我的错!你别乱跑啊!”
赵千也立刻跟上,“保护”着自家“老板”。
一时间,客栈门口乱成一团。
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眼线们,见正主都跑了,哪里还敢怠慢。
“快!快跟上!一个跟上那男的,一个去追那女的!”
“头儿说了,人不能丢!”
大部分的眼线,都被夏渊庭这个“主要目标”和苏锦意那个“动静最大”的目标吸引,呼啦啦地全都追了出去,在县城的大街上上演了一出深夜追逐的闹剧。
整个客栈前院,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而此时,在客栈后院一个堆满杂物的柴房里。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柴堆后面钻了出来,正是早已换上一身破旧乞丐装的苏锦意。
她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分“苏娘子”的模样。
晚晴和张三也迅速从阴影中现身,同样换了不起眼的衣服。
“娘娘,都按计划引开了。”晚晴低声道。
张三则对着苏锦意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佩服:“娘娘,您刚才那演技,绝了!奴才在外面听着,都差点信了!”
苏锦意没理会他的贫嘴,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四周。
“走。”
她吐出一个字,率先猫着腰,来到后院墙角。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狗洞,散发着阵阵馊味。
苏锦意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利索地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晚晴和张三紧随其后。
外面是一条漆黑肮脏的小巷。
三人没有片刻停留,迅速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像三滴水,汇入了真正属于陈留县的、那片看不见的苦难海洋。
街上,还隐约传来夏渊庭“焦急”的呼喊声。
而真正的猎人,已经悄然脱离牢笼,朝着最黑暗的猎场,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