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幕如墨般涂抹过河南府城,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和不安尽数掩盖时,一场更为庞大的风暴才刚刚酝酿。
陈泰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李牧的“紧急汇报”还在耳边回响,却丝毫没有让他感到任何安宁。
“大人,城西又传来消息,说是有几个铺子被人砸了,说是……说是官府与富商勾结,囤积居奇。”
李牧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恰到好处地将陈泰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拨动了一番。
陈泰猛地停下脚步,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满是血丝。
“勾结?囤积居奇?胡说八道!本官几时做过这等事?”
他嘴上否认,心头却直打鼓。
这指控并非空穴来风,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腌臜事竟会以这种方式,在此刻被摆到明面上。
“大人明鉴,下官也知此乃诬蔑!”
李牧躬身附和,语气却丝毫没有劝慰的成分,反倒添了几分火上浇油的意味。
“可这流民不识大体,他们只认自己亲眼所见。眼下府城乱象频生,若再不派兵镇压,恐难收场!”
陈泰烦躁地挥手:“镇压?用什么镇压?城防军的人马,本官抽调不出多少,卫所那些个兵油子,你指望他们?”
他忽然觉察到什么,犀利的目光落在李牧身上:“李知府,你今日言语之间,似乎对本官颇有微词?”
李牧猛地一惊,慌忙跪倒在地:“下官不敢!下官对大人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只是眼下情形实在危急,下官心忧大人安危,才口不择言,求大人恕罪!”他演技精湛,额头冷汗直冒,表演得活灵活现。
陈泰狐疑地盯着李牧片刻,终究是没能从他眼中看出破绽。他只当李牧是被眼前的乱局吓破了胆,失去了平日的沉稳。
毕竟,在陈泰的印象里,李牧不过是个中规中矩的文官,遇到这种阵仗,吓成这样也理所当然。
“行了,起来吧。”陈泰叹了口气,他现在哪有心思和这个知府掰扯这些?“流民的事情,你且去安抚一二,本官自有计较。”
就在李牧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寻找“新的紧急情况”来拖延时间时,巡抚衙门外,夜空中忽然绽放出一朵璀璨的红色烟花。
它拖着长长的尾焰,在漆黑的夜幕中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而后在最高处轰然炸裂,散作万千星火,久久不散。
那并非寻常的烟花,它的光芒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审视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城池。
陈泰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他死死盯着那在夜空中摇曳的火光,心头莫名的不安在瞬间膨胀到了极致。
“这是何物?!”他嘶声问道,话语中已带了几分恐慌。
李牧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他看着那团火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刚刚从鬼门关前走过的人,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
“大人……这,下官不知……”他垂下眼睑,巧妙地掩饰住了自己眼底的复杂情绪。
与此同时,府城最高的那座钟楼上。
寒风呼啸,猎猎作响。
苏锦意一袭素白宫裙,在这凛冽的风中更显清瘦。
她的目光平静地锁定那绽放在夜空的火花,没有任何波澜。
身旁的夏渊庭,面色肃穆,手中刚刚放下那张雕着龙纹的强弓。
方才,正是他亲手将这支特制的穿云箭射向了夜空。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死神的叹息,宣告着一场杀戮的开始。
“陛下,这箭一响,河南官场将血流成河。”苏锦意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这是她早前说给夏渊庭听的话,此刻重提,只是为了提醒这位帝王,他的决断,将带来何等深远的震动。
夏渊庭并未直接回应,他的眼神深邃,凝望着那在空中逐渐消散的红光。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帝王独有的沉重与坚毅。
他知道这一箭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河南官场的地震,更是对整个大夏官场腐朽势力的一次宣战。
苏锦意转头,看向他,语气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信念:“不破不立。用他们的血,换河南百万百姓的生。”
她的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在寒风中激荡。
夏渊庭的心头一颤。
他猛然想起苏锦意在聚福斋中,轻描淡写却又字字珠玑的分析,以及她那份不为权势所惑,只为民生计的凛然。
这一刻,他不再将她看作单纯的宠妃或棋子,她是一个真正的改革者,一个手握利刃,敢于向沉疴宣战的盟友。
他深吸一口气,紧握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好一个不破不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可逆转的帝王决断,“朕倒要看看,这些硕鼠,能藏到几时!”
信号已发。
千里之外,京郊虎贲大营,欧阳震岳的眼中,火光在闪烁。他方才从假寐中猛地睁开双眼,那道冲天而起的红光,准确无误地落入他的视野。
“娘娘的信号!”他豁然起身,腰间的战刀被他猛地拔出,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光。
“全军听令!”他的怒吼声,裹挟着千钧之力,瞬间震彻整个营地。“虎贲军,随我踏平巡抚府!目标,生擒陈泰,一个不留!”
数万虎贲铁骑在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应和声。
“杀!杀!杀!”刀光剑影,在夜色中闪烁,马蹄声轰鸣,如同闷雷滚过大地。他们等待多时,只为这一刻。
同一时间,府城之内,隐藏在暗处的影龙卫也动了。
赵千,这位影龙卫的指挥使,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兴奋。他看着天空的信号,嘴角勾起一抹冷厉。
“乙字序列,随我行动!目标,布政使钱德义府邸!活捉!”他手一挥,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深处。
晚晴,代号“雀”,身着夜行衣,矫健的身姿在屋脊上飞掠。她的目标是按察使王嵩。
“丙字序列,跟我走!一个活口都不许放过!”她的声音清冷,眼中没有丝毫感情,只是纯粹的执行。
而城门处,李牧在看到那红光后,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紧张和一丝莫名的兴奋。
他顾不上陈泰的疑惑,猛地冲出衙门,扯着嗓子对守门的衙役和士兵们大吼。
“紧急军情!全城戒严!所有城门,立即关闭!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带着平日里不曾有过的威严,仿佛一瞬间,整个人都脱胎换骨。
收网,开始了!
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以河南府城为中心,悄然铺开,等待着那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大鱼”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