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边角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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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几分钟后,他留意到一件事。

那年轻人没有像別人一样扒著瞎翻,只伸手捡了一只碗片,然后拿出布包,神色极为认真。

陆见深眉头微蹙,往那方向望了一眼——

是个断口、釉面带青斑的旧瓷残碗,看不出什么名堂。这年头捡这玩意儿的,多半想碰个运气当老瓷捡漏。

但他接下来看到沈砚舟做了一个细节动作:

——那人拿出小秤,称重;

——又拿出圆镜,从器足內角仔细观察,看是否能看到釉下釉色翻转层。

陆见深心头一动。

这真不是他见过的一般仿古爱好者的动作,这算得上是“专业人士”的手法。

而陆见深还没移开视线,那年轻人又做了第二个让他意外的动作:

他不是翻完就买,而是俯下身,把碗片搁在地上,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器足。声音闷,不清亮,说明胎骨含水或杂质多,不能久存。他便摇了摇头,將那碗又放了回去。

“不是隨手捡来的东西都值得收。”

这小年轻的还真懂行。

这是陆见深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句话。

然后他就看到那人往废堆另一侧走去,翻出了一只早期的玻璃瓶身,瓶底一圈“药用”字样已被磨,瓶壁带翠绿调光泽,形制微弯,像是民国医院专供的冷灯瓶。

只见沈砚舟拿在手中对著阳光打了打,试光看折色,又反覆掂量了两下瓶底厚度——这是在“校准形制”——但他手头並没有拿著文献標准资料,而是凭著记忆和经验作对比。

这回,陆见深也是看懂了。

他眼神沉下来,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沈砚舟那张看起来文气过头的脸:年轻、寡言、眼神淡,年轻的像刚出校门的学生,又像从旧档案馆走出来的老匠人。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出自哪门哪户?

而周围几个混杂在地摊边的收货人、商贩,见沈砚舟在那堆砖瓦玻璃里蹲了这么久,还看得如此认真,心里都浮出同一个念头——

“哪来的小子,没看见这摊子都是烂货?”

有个中年收货人眼角瞟著,心里冷笑:挑这么细,指不定就是想玩“老物件风格”,几块钱捡些个好看的造型当摆设。

也有摊主瞥了一眼,压根没把他当正经买家看,只觉得这人穿成这样,手上就个破布袋子,一看就是脑子里古玩多、兜里钱不多的那种。

沈砚舟低头看完那只瓶子,又没多耽搁,把它包进布袋,便转向那堆散乱的木盒与旧纸堆。

他动作不快,像是在隨意翻拣,可每一次停下,落指的位置却都不是最显眼的那几样,而是那些被別人扫过、嫌弃、忽略的。

一枚掉漆铜锁,他看了眼背面压字“德昌號”,捻一捻份量,便收下。

一截断柄的毛笔,他在笔桿尾部找出一枚朱印——是个“石泉”私章——隨手拿进袋中。

一份发黄的帐本,年代不算久远,但翻到后几页,露出一张“老凤祥银楼当票”,他便小心地合上,拿了起来。

他翻得像个收废纸的,又像个淘玻璃瓶的,手里全是旁人眼里的边角料。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两个摊贩互相使了个眼色——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这年轻人懂个屁啊,就来收点老傢伙丟出来的玩意儿糊弄门面。”

有个个子矮些的,还往他袋子里那叠票据瞥了一眼,心里咂摸著:“嘖,这种成色的票证我摊上五块钱都没人要。”

沈没理会这些目光,只是挑得更仔细。他把几件物件装好后,坐到一边的矮凳上,像在记录,又像在整理思路。

他不是隨便捡,是分门別类地拣。

铜饰归一堆,小票据另分一格,墨锭与信封归在一起,甚至每一类上都繫著用过的线绳作標记。

陆见深不知不觉走近几步,视线落在那一叠被折起边角的帐本上——封皮有“苏州广通票號”印字,是战前典当行帐册。

“这东西你收来干什么?”陆终究没忍住,出声问了一句。

沈抬头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藏著掖著:“帐本用纸好,压得住墨。可做裱纸,也可临拓残字。”

“至於这些票证”他拍了拍布包,“有人喜欢真旧感』掛墙,有人做影棚布景,还有人拿来做文创再印收著,总归有路子。”

陆见深看著他那副认真的神情,忽然心里一震。

——这可还不是一般的捡便宜,这是布局。

別人来地摊淘单件“值钱货”,他来淘“组合利润”。

別人捡宝,他收原料。

別人赌真假,他赌渠道和需求。

这一套做法,在这个时代,別说普通收藏爱好者,哪怕是做中档文化市场的从业者,也未必有人想得这么透。

而这人还年纪轻轻。

他本来只当这是个从书堆里背几句“康熙青”、“乾隆粉彩”就敢来这收穫的半瓶水,但现在他不確定了。

这年轻人怕是真的懂。

而且,懂得比那些人想像的多得多。

他忍不住又看了沈一眼,见他正把那根断笔柄小心插入纸筒——那根断笔看似无用,可朱印处印著“郁文”二字——那是民国苏州小作坊“郁文氏墨庄”的旧字號,而这年头,还有谁记得?

陆见深忽然有些出神,喉咙微动。

另一边的沈砚舟,也很快就锁定了新的目標。

——一只铜饰旧掛扣,表面锈蚀成青灰色,但他从翻扣下缘那一道几不可见的凹槽判断:这不是大路货,而是“顺昌记”出的民国制掛锁小部件,当年用於嫁妆箱、书箱、帐柜,专刻厂牌。

这种东西没几人收,可他知道,是铜器修补中最难“配对”的一类,能收一件就能补三件。

他蹲下身,吹了吹锈面,低声道:“这个多少钱?”

摊主瞥了一眼:“全绿了的铜疙瘩?五块拿去。”

沈砚舟点头,掏了五块钱,不讲价,也不废话,拿布包好,收入囊中。

陆见深看得更是动容。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刚进行里的那年,在镇馆老专家门下做记录工,一个月工资四十块,天天写档案,连铜器都不让碰,直到一年后,才被允许跟修復组旁听。

那时候他见过老师用一整张捲图比一枚铜环的纹,只为找“能配”的一件小物。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一眼就挑到了能用的那件。

若是没看到这年轻人之前的举动,没有和他的对话,陆见深可能会觉得他就是捡漏运气好,但现在,陆见深只觉得——

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在“找好货”,还是在“配工具”。是在做下一步的修復准备。

有些东西配好了,修完整了,那价钱翻个几十倍也不少。

而只有真正“常年修物”的人,才会知道这些边角旧物的真正用途。

陆见深默默摇了摇头,这小傢伙甚至不只是来淘便宜的——他还是来配料的。

他不禁继续在背后悄悄盯著沈砚舟,想看看这个小傢伙在这一大堆破烂里,还能捡到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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