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雪化了，地却更烂了，像一锅煮糊了的芝麻糊。
城西新城的工地上，泥泞直接没过了脚踝，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数千流民如同忙碌的工蚁，在寒风中扛着装满“铁骨泥”的柳条筐，沿着摇摇欲坠的竹木脚手架，一步一喘地往上爬。
二期工程的“安居楼”要建五层。
这高度放在大乾，那是只有佛塔才敢挑战的领域，简直是要命。
“慢！太慢了！这速度比乌龟爬快不了多少！”
柳京站在烂泥地里，手里捏着块从安国公府抄来的“泰西自鸣钟”，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活像只受惊的胖鹌鹑。
“侯爷，照这个速度，等这五层楼封顶，黄花菜都凉透了！而且这脚手架太高，昨天又摔了两个民夫，虽说没死，但这人心惶惶的，队伍不好带啊！”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个负手而立、一脸淡定的男人，苦着脸哀嚎：
“侯爷，要不……咱格局小一点？建个三层凑合住得了，别跟老天爷较劲啊。”
龙晨没理他，只是仰头看着那如同巨兽骨架般耸立的楼体，眼神深邃。
想要把千斤重的石料和成吨的泥浆送上十几丈的高空，靠人背肩扛，那纯粹是拿人命去填。
但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
“人不行，那就让‘神’来。”
龙晨淡淡道，语气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神？”柳京一愣，下意识地死死捂住钱袋子，警惕道，“侯爷，咱没钱请道士做法了啊！
”再说了，司天监那帮神棍刚被您得罪死，他们不来画个圈诅咒咱们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帮忙？”
龙晨瞥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谁说是神棍？我说的是——天工开物。”
他转过身，对着百工坊的方向挥了挥手，气沉丹田，吐出一个字：
“拉出来！”
“轰隆隆——”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在数千双惊愕目光的注视下，百工坊的大门洞开。
工部尚书刘承志亲自带队，几十名赤膊的壮汉喊着号子，青筋暴起，推着几尊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缓缓驶入工地。
那东西高达十余丈，直插云霄！
通体由百年的巨松主干拼接而成，底部是沉重的铁石底座，顶端横着一根巨大的长臂，如同上古巨人伸出的手臂，傲慢地俯视着众生。
长臂的一端挂着粗大的铁链和复杂的滑车组，另一端则是一个巨大的铁箱，里面装满了沉重的压舱石。
这是将墨家机关术与鲁班术结合到了极致的产物——
龙晨给它起了个霸气的名字：“天平吊”。
“这……这是个啥玩意儿？”柳京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进泥里，足以塞进两个咸鸭蛋。
“这是大乾的手臂。”
龙晨走上前，拍了拍那粗糙的木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刘尚书，给他们开开眼！”
刘承志此时一身短打，满脸油污，哪里还有半点二品大员的样子？
但他眼中的狂热，比在金銮殿上还要炽烈一百倍。
那是匠人窥见了大道真理的光芒！
“起吊准备！”刘承志嘶吼着挥动令旗，破音了都顾不上。
“哗啦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一名被挑选出来的玄甲卫大力士，站在底部的绞盘前，双臂发力，推动那个巨大的绞轮。
若是平时，想要吊起这块足有两千斤重的基石，至少需要二十名壮汉喊着号子硬抬，还得累得吐血。
但此刻，在那层层叠叠、精巧至极的滑车组作用下，那名大力士仅仅是面色微红，绞轮便缓缓转动起来。
下一刻，神迹降临。
那块沉重无比的巨石，竟然像是失去了重量，被那只巨大的“木手”轻盈地抓起，稳稳地离开了地面！
一尺，两尺，一丈，五丈！
巨石越升越高，悬在半空，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了下方的人群，压迫感拉满。
死寂。
整个工地数千人，此刻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忘了。
只有那绞盘转动的“嘎吱”声，如同机关巨兽的呼吸，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起……起来了？一个人，举起了两千斤？！”
一名老石匠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颤抖着手指向那半空中的巨石，老泪纵横：“鲁班显灵……这是鲁班祖师显灵啊！”
“神迹！这是神迹啊！”
百姓们哪里懂什么力学原理、滑车倍率？
在他们眼里，这不仅是机关，这是龙晨拘来了山神，在帮他们盖房子！
这是智慧对蛮力的绝对碾压。
“这就是格物。”
龙晨看着那悬停在五层楼顶的巨石，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柳京，“柳大人，现在你觉得，这五层楼还要建多久？”
柳京吞了口唾沫，眼里的绿光大盛，算盘珠子在脑子里拨得飞起：“三天！不，只要这大家伙不坏，两天就能封一层！
侯爷，这玩意儿能卖吗？我是说……咱们能不能把图纸卖给那些营造行？这得多少银子啊！”
“出息。”龙晨笑骂了一句，随即神色一肃，“图纸列为绝密，暂不外泄。不过……”
他看向那些正围着天平吊欢呼雀跃、如同看着自家孩子的工匠们，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有些账，该跟朝廷算算了。”
翌日，金銮殿。
早朝的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快要把金砖给淹了，这帮人别的本事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骂人那是专业的。
“陛下！臣有本奏！”
御史中丞严嵩，也就是之前在国子监被龙晨气个半死的那位，此刻正跪在大殿中央，手里捧着一份奏折，痛心疾首，仿佛大乾明天就要亡国了：
“冠军侯龙晨，以奇技淫巧乱我大乾根基！他在城西搞什么‘天平吊’，弄得全城百姓只知工匠之术，不知圣人之道！长此以往，人心思变，国将不国啊！”
“听说龙晨还要奏请陛下，给百工坊那群贱籍工匠封官？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工匠乃是贱业，若让他们穿上官服，那我等十年寒窗苦读的士子，颜面何存？朝廷威仪何在？”
“请陛下驳回乱命，拆毁淫巧机关，以正视听！”
群臣激愤，仿佛龙晨不是盖了几栋楼，而是挖了他们十八代祖坟。
这就是文官集团的局限性。
他们恐惧的不是机关，而是恐惧掌握技术的底层人，会动摇他们“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统治根基。
景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吵闹，眼神晦暗不明，像只老狐狸。
他看向站在武将首位、正闭目养神的龙晨：“冠军侯，你怎么说？”
龙晨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原本嘈杂的大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气扫过，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理会那些言官，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严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玩味。
“严大人，你身上这件官袍，料子不错，苏杭织造局的云锦吧？”
严嵩一愣，下意识挺胸，一脸傲然：“那是自然，此乃……”
“织工织的。”龙晨打断他，语气平淡。
“你头上这顶乌纱帽，做工精细，这漆面挺亮啊。”
“那也是……”
“漆工做的。”龙晨再次打断，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指了指严嵩脚下的官靴，又指了指他屁股下面刚才坐的椅子，最后指了指这金碧辉煌的金銮殿，手指每点一下，严嵩的脸色就白一分。
“皮匠缝的靴子，木匠打的椅子，泥瓦匠盖的宫殿。”
龙晨的声音突然拔高，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严嵩脸上：
“严大人，既然你这么瞧不起工匠，觉得他们是贱业，是奇技淫巧……”
“那你为何要穿他们做的衣服？住他们盖的房子？坐他们打的椅子？！”
“你……”严嵩气得胡子乱抖，脸涨成了猪肝色，“这……这是强词夺理！君子劳心，小人劳力……”
“劳你大爷！”
龙晨突然爆了句粗口，吓得满朝文武一哆嗦，这冠军侯是真敢骂啊！
“没有这群‘小人’劳力，你严大人现在就该光着屁股站在大街上喝西北风！连这金銮殿都没得给你站！”
“一边享受着工匠的成果，一边骂人家是贱籍，你这叫什么？这叫吃着肉还骂屠夫腥，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乾根基，那我问你，边疆要不要强弓劲弩？运粮要不要车马舟船？抗洪要不要堤坝水利？这些，靠你读两句‘之乎者也’就能变出来吗？！”
龙晨转过身，面向景帝，单膝下跪，声音铿锵有力，震荡大殿：
“陛下！臣以为，大乾之强，不仅在兵，更在技！天平吊能日举万斤，便是大乾的臂膀。
铁骨泥能固若金汤，便是大乾的铠甲！工匠有功于社稷，为何不能封赏？”
“若让天下工匠寒心，谁来为大乾铸剑？谁来为陛下守江山？！”
死寂。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景帝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不是傻子，他看到了城西那拔地而起的高楼，也看到了这种力量如果用于军事，那将是怎样的恐怖前景。
工匠？那是能造杀人利器的宝贝！
“准奏。”
景帝吐出两个字，一锤定音。
“传旨，百工坊三名大匠，改良有功，特赐‘从九品’将仕郎散官，赐绿袍！”
“严嵩，言语失当！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当天下午，百工坊。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但百工坊内却是热火朝天，气氛比过年还热烈。
三套崭新的绿色官袍，整整齐齐地摆在案几上。
虽然只是最低等的从九品散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但在这些祖祖辈辈都是“贱籍”的工匠眼里，这就是天！是改命的神符！
那名改良了滑车组结构的老木匠，颤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想要去摸那官袍，却又怕手上的油污弄脏了它，缩了回去，在破棉袄上狠狠擦了又擦，直到皮都擦红了。
“侯爷……这……这真的是给俺们的？”
老木匠声音哽咽，不敢置信，生怕这是一场梦。
龙晨站在一旁，亲自拿起那顶乌纱帽，戴在老木匠花白的头上，帮他正了正。
“这是你们应得的。”
龙晨温声道，“从今天起，没人敢再叫你们‘匠户’，你们是大乾的功臣。挺起胸膛来！”
“噗通！”
老木匠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不觉得疼。
“谢主隆恩！谢侯爷大恩！！”
身后，数百名工匠齐刷刷跪倒一片。
那一刻，他们眼里不再是麻木和卑微，而是燃起了一团火。
一种名为“尊严”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