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水路已经被玄甲卫像铁桶一样围了起来,但整整一个时辰过去,却连那帮绑匪的影子都没摸到。
百工坊后院,那间大匠失踪的卧房里,冷得像刚解封的冰窖。
炭盆早灭了,剩一堆惨白的死灰。
桌椅翻倒,茶渍干在地上,像一块难看的疤。
魏战跟头暴躁的黑熊似的,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腰里的横刀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侯爷!水路都封死了,每一条船都在查,但根本没有那三个大匠的踪迹!这帮孙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魏战急得眼珠子通红,猛地凑到墙角,鼻翼抽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还有这味儿!侯爷,没跑了!这是‘苏合香’!四公主那娘们儿身上的特供货!除了她,没人用这骚包玩意儿!”
他一拍大腿,杀气腾腾地吼道:“肯定是永嘉伯府干的!水路上查不到,那是被藏进权贵家里了!侯爷,给俺五百玄甲卫,俺这就去把永嘉伯府的大门给拆了,把人找出来!”
“拆门?”
龙晨蹲在地上,两指搓着一撮从门缝里抠出来的灰土,头也没回,声音冷静得可怕:
“拆了门之后呢?你是能从她床底下搜出人来,还是指望她哭着认罪?如果找不到人,你想好怎么收场了吗?”
“那咋办?这苏合香的味道做不得假啊!”
“太香了。”
龙晨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眼神里透着股看傻子的怜悯:
“老魏,动动脑子。李清婉虽然不算绝顶聪明,但也绝非痴傻之人。“
”派人绑架朝廷刚刚册封的工匠,还特意让刺客喷满自己的专用香水?她是怕我找不到借口砍她的头,还是怕我不够理由抄她的家?”
魏战一愣,那股子蛮劲儿瞬间泄了一半,挠了挠头皮:“侯爷的意思是……有人给咱们上眼药?想借刀杀人?”
“不仅是借刀杀人,还是想把咱们当枪使,把京都的水彻底搅浑,好让他们浑水摸鱼把人运走。”
龙晨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却吹不散那股极淡的怪味。
苏合香的味儿太冲,掩盖了九成九的气息,但龙晨的鼻子是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
那是咸湿的海腥味,混着常年不洗澡的体臭,还有那种专门用来保养倭刀的劣质鱼油味。
“东湾岛的杂碎。”
龙晨冷笑一声,那是猎人嗅到狐狸骚味时的兴奋,“这帮‘海鬼’最擅长龟息潜行,一旦藏进某些不见光的角落,光靠玄甲卫在大街上搜,三天也搜不出来。”
柳京缩在门口,苦着一张脸,手里的算盘都快捏碎了:“侯爷,那咋整?大匠没了,要是真被运回东湾岛,咱们的新式连弩技术泄露,那可就是资敌啊!这新政也就推行不下去了啊!”
“他们运不走。”
龙晨转过身,眼中的杀气收敛,换上了一副猎人布网时的从容:
“他们既然还没出城,那就说明还在等机会。既然搜不到,那就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送上门?”魏战和柳京同时一愣。
“传本侯令,对外宣称:三位大匠虽被劫走,但他们只负责打磨零件,并不懂核心组装技术。真正的‘神臂连弩’总装图纸,乃是绝密,一直封存在百工坊的‘天机阁’里。”
柳京绿豆眼一转,瞬间反应过来:“侯爷,您是说……那帮东湾人贪心?”
“不仅贪心,而且自负。”
龙晨走到桌案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个极其嘲讽的猪头,然后塞进一个紫檀木匣里,递给魏战。
“把这个放进天机阁顶楼。再让你的嘴巴‘不小心’漏点风出去,就说今晚子时,图纸就要封存入库,送往兵部严加看管。这是他们下手的最后机会。”
魏战接过木匣,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侯爷,这是要钓鱼?若是他们不上钩咋办?”
“他们费尽周折潜入京都,既然绑了人,就绝不会放过图纸。没有图纸,光有工匠,复刻神臂弩至少要三年;有了图纸,只要三个月。”
龙晨整理了一下衣袖,大步向外走去,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硬。
“告诉弟兄们,把家伙事儿都擦亮了。他们既然敢伸爪子,今晚,咱们就剁爪子。只要抓到一个活口,我就能撬开他们的嘴,找到大匠的下落!”
……
入夜。
雪停了,月亮被乌云捂得严严实实,整个京都像被泼了一层浓墨,黑得人心慌。
城南,百工坊。
这里如今是京都防卫看似最松懈、实则杀机最重的地方。
明面上的岗哨在打瞌睡,暗处却蹲满了听雪楼的顶尖刺客。
果然,不出龙晨所料。
子时刚过,几道黑影像真正的鬼魅,贴着高耸的坊墙,无声无息地向上游动。
如果魏战在这儿,肯定得骂一句“属壁虎的”。
这帮人的动作根本不像中原武者,关节反转,四肢着地,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吸附在垂直的墙面上。
他们穿着灰黑色的夜行衣,这种布料极其特殊,在夜色下几乎能与阴影融为一体。
“噗。”
一声轻响。
墙头的一名哨兵刚觉得脖子一凉,喉咙就被一枚极细的漆黑短刺贯穿。
黑影接住尸体,轻轻放下。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眼中透着一股轻蔑。
东湾岛最精锐的“海鬼”死士。
对于中原这种大开大合的防守,他们只觉得可笑。
“天机阁。”
海鬼首领的目光锁定了中央那座三层木楼。
贪婪在他眼中闪烁。
只要拿到那份图纸,再加上已经到手的那三个老家伙,大东湾的水师就能横扫大乾沿海!
五道身影如同青烟,轻易地潜入了天机阁内。
顶楼,密档室。
一把巨大的铜锁挂在门上。
海鬼首领冷笑一声,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随便一拨。
“咔哒。”
锁开了。
推开门,正中央的供桌上,紫檀木匣贴着“绝密”的封条,散发着诱人的墨香。
首领心中狂喜,快步上前,一把掀开木匣。
却发现是空的。
只有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砖,上面还用朱砂画着一个极度嘲讽的猪头,正冲着他咧嘴笑。
“八嘎!”
首领下意识骂了一句东湾土语,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中计了!撤!”
“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图纸不看了?”
一道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猫捉老鼠的恶趣味。
“轰!轰!轰!”
四周原本紧闭的窗户猛地炸裂,无数火把瞬间亮起,将整个天机阁照得亮如白昼!
海鬼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被包围了。
包围他们的不是拿杀威棒的捕快,而是一群身披重甲、手持连弩、如同钢铁怪兽般的彪形大汉——玄甲卫!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魏战。
他没戴头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手里提着一把造型怪异、闪着寒光的大家伙——正是图纸上的真家伙,神臂连弩。
“侯爷说了,这一招叫‘关门打狗’。”
魏战咧嘴一笑,像是看见了最喜欢的猎物:“听说你们东湾岛的人身法好?能钻耗子洞?来,给爷钻一个看看!我看是你的腿快,还是老子的弩快!”
“烟遁!杀出去!”海鬼首领尖叫一声,双手一扬,几颗烟丸炸开,大片黑烟瞬间弥漫。
“花里胡哨!给老子射!”
魏战根本没管什么烟雾,一声暴喝。
“崩!崩!崩!”
四周早已架设好的强弩齐发。
这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特制的破甲凿,专破内家罡气!
在绝对的火力覆盖面前,一切身法都是杂耍。
“啊——!”惨叫声在烟雾中此起彼伏。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五个不可一世的海鬼,四个变成了烂肉,只剩下那个首领还吊着一口气,四肢已经被玄甲卫熟练地卸掉了关节,像条死狗一样拖到了院子里。
院中,龙晨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个还在抽搐的海鬼首领,眼神淡漠:“东湾岛,海鬼死士,胆子不小啊。为了这图纸,居然敢深入大乾京都,这回把命搭上了,值吗?”
海鬼首领强忍着剧痛,死死盯着龙晨:“杀了我!大东湾的武士绝不……”
“屠九。”龙晨轻轻唤了一声。
阴影里,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光头屠九走了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小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红光。
“侯爷,这种硬骨头我最喜欢了。听雪楼有几套南疆传来的‘剥皮’手艺,我正好练练手。”
龙晨放下茶盏,弯下腰,盯着海鬼首领的眼睛:
“你只有一次机会。告诉我,那三个大匠被你们藏在哪了?还有……是谁给你们开的后门,让你们避开了所有的盘查?”
海鬼首领刚想咬舌自尽,屠九熟练地卸掉了他的下巴,刀尖轻轻挑开了他的指甲缝。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
半个时辰后。
屠九擦着手上的血,从刑房里走出来:“侯爷,招了。这孙子没挺过第三刀。”
“人在哪?”
“还没出城。藏在城东码头的一个地下冰窖里,那是四公主名下的一处产业,平时用来存海鲜的。他们打算明早混在运冰船里出海。”
龙晨点了点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水路查不到,因为他们躲在冰窖里,甚至利用了四公主的产业做掩护。
“还有个事儿……”屠九压低了声音。
“这孙子说,真正的接头人不是四公主。看来四公主也是被利用的,真正给他们提供情报、甚至策划这次绑架的,是一个代号叫‘判官’的人。”
“判官?”
龙晨双眼微眯,指尖轻轻敲击着剑柄。
银判官已死,这个“判官”,怕是影阁残留在京都的真正执掌者,也就是乌桓留下的后手。
“有点意思。”龙晨站起身,目光投向城东方向。
“魏战。”
“在!”
“点齐三百玄甲卫,换便装,带上连弩。今晚,我们去码头‘提人’。”
龙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既然他们把手伸进来了,那就把爪子剁下来,顺便把那个躲在阴沟里的杂碎‘判官’,给我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