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东厢密室内烛火通明。
云宸在铺开的北境地图上,用三色朱砂画出三条清晰的轨迹。红色代表明线,蓝色代表暗线,黑色则是那条无人知晓的第三线。
“明日辰时,我们以‘北境巡按司特使勘测队’名义,自南门出发。”云宸指尖划过红色轨迹,那是一条沿官道北上的路线,途经三座大城,七个驿站,“此行公开身份是受三皇子委派,勘察北境地质异常,为朝廷开矿做准备。队伍规模二十人,除我们七人外,其余十三人从巡按司临时抽调——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是三皇子的眼线。”
慕容雪蹙眉:“眼线如此之多,我们的一举一动岂不尽在监视?”
“要的就是他们监视。”云宸神色平静,“明线的作用,就是让三皇子放心,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这十三人我已查过底细,修为最高的是领队王校尉,炼气八层,擅长追踪但不懂阵法。路上我会让墨尘布几个‘合理’的迷阵,让他们偶尔跟丢,又‘侥幸’找回,既显得我们确有隐秘行动,又不至于完全脱离视线。”
墨尘点头:“此事交给我。另外,我已在马车上暗藏了隔音阵法和气息干扰符文,关键商议可在车内进行。”
“暗线方面,”云宸指尖移至蓝色轨迹,那是一条蜿蜒的山间小路,几乎与官道平行却隐于深山,“萧逸和影刹已于昨日黎明前秘密离府,此刻应当已抵达千峰山脉外围。按照计划,影刹会在坠星谷东南三十里处的‘鹰嘴崖’建立秘密营地,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有天然洞穴可供藏身。”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注入真元,玉简上方浮现出萧逸传来的第一份侦查报告虚影:
“已确认抵达坠星谷外围势力七股:潜龙阁黑衣卫三十余人,由一位外堂长老统领,营地设在谷口西侧;疑似皇室暗卫二十余人,伪装成商队,驻扎在谷东三里处的废弃驿站;北境本地佣兵团‘血狼’、‘寒铁’两支,各有十五人左右,在谷外汇合;另有散修十余人在附近徘徊,修为参差不齐。谷口迷雾范围比情报所述又扩大了五里,迷雾中检测到紊乱的星辰之力,神识无法穿透。谷内情况不明。”
报告最后附着一张简略的布防图,标注了各势力的位置和警戒范围。
“萧逸的效率还是这么高。”墨尘赞道。
云宸收起玉简:“影刹会继续侦查进出路线,三日后,我们在黑石镇会合时,应该能拿到完整的地形图和三条安全路径。届时,明线队伍会在黑石镇休整一日,而我们会利用这个时间,暗中与暗线汇合。”
慕容雪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担忧道:“谷外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我们这点人手”
“所以我们还需要第三条线。”云宸的指尖终于落在那条黑色轨迹上——它不在前往坠星谷的路上,而是折向西北,指向北境另一座大城:镇北关。
“镇北关是国师在北境的势力核心。”墨尘立刻明白过来,“你想引国师的人插手?”
“不是引,是让他们‘偶然’发现。”云宸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上内容是他用左手书写的歪斜字迹:
“潜龙阁与三皇子密谋,于坠星谷设局,欲取‘星陨秘宝’。七星连珠之夜,谷中禁制将开,届时两方将联手清除其他势力,独吞秘宝。国师若有意分一杯羹,需早做准备。——知情人”
慕容雪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若国师真派人前来,局面将完全失控!”
“水越浑,我们这条小鱼才越有机会。”云宸眼神锐利,“国师与潜龙阁表面合作,实则互相提防。三皇子更是国师在朝中的政敌。这份情报无论真假,国师都不会置之不理——如果他信了,会派人与潜龙阁、三皇子争夺;如果不信,至少也会派人来探查。无论哪种结果,都会分散那两方的注意力。”
墨尘沉思道:“如何确保情报能送到国师手中,又不被怀疑是我们所为?”
“明日出发前,我会让石猛去一趟城南的‘黑市信驿’。”云宸早已想好细节,“那里有专门替人传送匿名密信的渠道,只要付够灵石,他们不问来历。石猛会伪装成北境来的蛮族商人,用变声符改变嗓音,将信和十块中品灵石交给信驿掌柜。按照规矩,这种涉及大人物的密信,信驿会通过特殊渠道直送镇北关的国师府暗桩。”
“万一信驿掌柜就是三皇子或潜龙阁的人呢?”慕容雪仍有顾虑。
“黑市信驿能在皇城脚下存在三十年,靠的就是绝对中立和保密。”墨尘替云宸解释道,“他们背后有元婴老怪坐镇,曾经有皇子想追查信源,结果派去的人全部失踪。这条线,相对安全。”
云宸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第三条线,我们只播种,不浇水。能否开花结果,看天意。但只要有三分可能,就值得一试。”
翌日辰时,三皇子府南门外。
六辆马车整齐排列,马车上插着“巡按司特使”的旗帜。十三名身穿巡按司制服的护卫肃立两侧,领头的王校尉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见云宸等人出来,抱拳行礼,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每个人。
“云特使,人马已齐备,随时可以出发。”
云宸今日换上了一身墨蓝色的特使官服,腰佩三皇子所赐的令牌,倒真有几分朝廷命官的气度。慕容雪和墨尘扮作文书和阵法师,迦叶、石猛、苏小婉则伪装成随行护卫和药师。
三皇子风无涯亲自送到门口,身后跟着风无痕和几位府中幕僚。
“云特使此行,肩负朝廷重托。”三皇子笑容温和,将一份盖有巡按司大印的公文交给云宸,“这是正式的勘测文书,沿途州县见印即放行。北境苦寒,望特使保重身体,早去早回。”
这话表面是关心,实则是提醒: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着。
云宸躬身接过公文:“谢殿下关怀,云某必不负所托。”
风无痕上前一步,递上一个锦囊:“这里面是三道‘万里传讯符’,若遇紧急情况,捏碎即可向殿下求援。此外,谷中若有所获,也请及时通报。”
这锦囊既是保障,也是枷锁。
云宸坦然收下,放入怀中:“风先生费心了。”
简单的送行仪式后,队伍启程。马车轮轴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云宸坐在首辆马车的窗边,回望渐渐远去的三皇子府,那座华丽的府邸在晨光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车队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北而行。王校尉骑马在前开道,十三名护卫分列车队前后,纪律严明。
马车内,慕容雪低声道:“王校尉刚才与城门守卫交谈时,用暗语传递了‘目标已出城’的信息。接应的是个卖茶老汉,应该是三皇子的外围眼线。”
“意料之中。”云宸闭目养神,“让他们报吧。墨尘,第一个迷阵设在何处?”
“五十里外的‘落凤坡’。”墨尘摊开地图,“那里山路曲折,常有雾气。我会在午时前后布一个‘九曲迷雾阵’,让车队‘意外’走入岔路,耽误两个时辰。足够石猛去黑市信驿办事了。”
石猛在另一辆马车上,此刻正把玩着云宸交给他的那枚储物戒——里面装着密信、灵石,以及一套蛮族服饰和变声符。
“记住,辰时三刻到信驿,交出东西后立即离开,绕城半周从北门追上队伍。”云宸的叮嘱犹在耳边。
车队在官道上平稳前行,车轮滚滚,卷起淡淡烟尘。
云宸掀开车帘,望向北方天际。千峰山脉的轮廓在极远处若隐若现,那里将是多方势力角逐的战场。而他们这三条线——明线吸引目光,暗线铺就后路,第三条线搅乱风云——能否在这乱局中撕开一条生路,尚未可知。
但他知道,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箭。
马车内,墨尘已经开始准备布阵的材料,慕容雪整理着北境各势力关系的笔记,迦叶默默擦拭禅杖,苏小婉趴在窗边好奇地张望沿途风景。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
云宸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阳佩。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星图纹路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
母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吾儿,若你终究选择前行”
他握紧玉佩,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凉。
已经在前行了。
而且这一次,他要带着所有人,活着走出那片迷雾笼罩的深谷。
官道延伸向远方,马车在颠簸中稳步前行。晨光渐烈,将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三条交织的命运之线,向着未知的北境,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