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破碎的穹顶倾泻而下，在地宫染血的地面上铺开一片金黄。慕容雪倒在云宸怀中，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眉心那道雪魂印记已完全隐没，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冰蓝痕迹。
联军众人围拢过来，墨尘正要开口询问是否需要调息丹药，迦叶突然神色一凛:“不对！”
众人顺着他目光望去——血池方向，那些本该随慕容烬消散的冰晶碎片，竟在半空中停滞、颤抖，而后开始逆向旋转！
“滋滋”
诡异的声响从池底深处传来。那些被冰封的血池岩壁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雾气，雾气不散不消，反而在空中汇聚，重新勾勒出人形轮廓。
“血丹本源未灭！”云宸咬牙撑起身体，将慕容雪护在身后，“老祖在晶石中留下的不止是部分意识还有血丹最核心的本源之力！它正在借助地脉残留的血煞重生！”
仿佛印证他的话，池底法阵那些白色玉石碎片猛地炸开！碎片化作齑粉，每一粒粉末都燃烧起暗红火焰。火焰汇聚成流，涌入空中那团人形雾气。
雾气迅速凝实。
先是指骨，然后是手掌、手臂、躯干不过三息时间，一个完全由暗红火焰与血煞能量构成的身影重新站立在祭坛中央。那身影的面容依旧是慕容烬的模样，但更加扭曲狰狞，双目是两团跳跃的血焰，胸口处没有晶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旋转的血色漩涡。
“雪儿”
声音从血色漩涡中传出，不再是慕容烬的嗓音，而是混合了老祖残识、血煞意志与慕容烬执念的诡异和声。
“你毁了我的容器那就用你自己来偿还吧！”
“吼——！”
血焰身影仰天长啸，整个地宫剧烈震颤！池底岩石彻底崩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空洞。空洞中，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血煞能量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十二条粗壮的血色巨蟒！
每一条血蟒都长达三丈，蟒身布满鳞片状的能量纹路，蟒首睁开空洞的眼窝，口中喷吐着腐蚀性的血雾。它们在空中盘旋、缠绕，将整个祭坛区域封锁得水泄不通。
“结阵！”墨尘厉喝。
联军精锐迅速组成防御阵型，迦叶佛光笼罩，苏小婉机关全开。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对这种程度的血煞造物，寻常手段恐怕难以奏效。
慕容雪推开了云宸搀扶的手。
她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气息依旧紊乱，但那双眼睛已重新燃起冰蓝火焰。冰魄剑感应到主人战意，剑身嗡鸣震颤，寒气四溢。
“这是我慕容家的罪孽。”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必须由我亲手了断。”
“雪姑娘！”云宸想阻止，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里有歉意，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慕容雪转身，面向那十二条血色巨蟒，面向血焰中扭曲的叔祖身影。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竖于胸前。
冰心诀，全力运转！
这一次，不是借助雪魂印记的外力，而是完全燃烧自身的冰心灵力本源！她周身毛孔都渗出冰蓝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凝聚、旋转，化作一场微型的暴风雪。地宫温度骤降至呵气成冰的程度，地面、墙壁、穹顶，一切都被镀上一层霜白。
“第七重冰心诀的极限是‘冰封三尺’。”慕容雪的声音在风雪中飘荡，“但我今日，要封的是这千里血煞！”
话音落，剑挥出。
不是刺，不是斩，而是一个缓慢而完整的圆弧。
冰魄剑划过空气，剑尖拖曳出冰蓝色的光轨。光轨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冻结成镜面，映照出扭曲的血蟒与狰狞的血影。
第一条血蟒扑到慕容雪身前三尺，蟒口大张，血雾喷吐！
“凝。”
慕容雪只说了一个字。
冰蓝光华以她为中心爆发！那不是爆炸式的扩散，而是如水波般柔和却不可阻挡的蔓延。光华触及血蟒的瞬间，蟒身从头部开始迅速结冰——不是表面的冰层，而是从内到外、从能量核心到外部形态的彻底冻结！
“咔嚓咔嚓”
冻结声连绵不绝。第一条血蟒化作冰雕，停滞在半空。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冰蓝光华如潮水般席卷，所过之处，血雾凝固成红色冰晶，血焰冻结成火焰状的冰雕，连空气中弥漫的血煞能量都被冻结成肉眼可见的红色冰粒！
三息之内，十二条血蟒尽数冰封！
血焰身影发出愤怒的咆哮，胸口血色漩涡疯狂旋转，试图吸收地脉中更多的血煞来对抗冰封。但慕容雪的冰蓝光华已蔓延至池底空洞，将涌出的血煞能量在源头冻结！
“没用的，叔祖。”慕容雪持剑向前，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绽开一朵冰莲，“血煞之力源于负面情绪——贪婪、暴虐、仇恨、恐惧。而冰心诀的根基，是‘静’。”
她走到血焰身影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丈。
“心静，则万物皆静。”慕容雪举起冰魄剑，剑尖直指血色漩涡，“你的力量再强，内核依旧是混乱的、躁动的、自我撕裂的。而我的冰心从未动摇。”
血焰身影沉默了。
那双血焰构成的眼中，疯狂与暴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悔恨，还有一丝解脱。
“雪儿”声音变回了慕容烬原本的嗓音，嘶哑但清晰，“你说得对我走错了路从修炼幽冥火开始就错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由血焰构成的手，苦笑道:“我以为吞噬他人能更快变强我以为背离家族能走得更远结果呢？成了这不人不鬼的模样连死都要被人操控”
慕容雪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但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慕容烬抬起头，血焰双眼注视着她，“老祖的残识已与我的本源融合除非彻底毁灭，否则血丹不灭他还会找其他容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和:“所以雪儿杀了我。彻底地杀了我。”
慕容雪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六岁时的萤火虫，十岁时摔门而去的背影，祠堂画像上锐利的眼神，父亲提起他时的叹息，还有刚才那无声的“对不起”。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这一剑，”她轻声说，“为了慕容家千年清誉。”
冰魄剑向前一寸。
“这一剑，为了被你残害的无辜生灵。”
再进一寸。
“这一剑”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为了当年带我看萤火虫的叔祖。”
最后半寸，剑尖抵住血色漩涡。
慕容烬笑了。那是三十年来，他第一次露出真正属于“慕容烬”的笑容，温和、慈爱、带着深深的歉意。
“告诉大哥”他低声说，“我错了。”
剑刺入。
没有阻力，没有碰撞，仿佛刺入的只是一团雾气。冰魄剑完全没入血色漩涡，剑身上的冰蓝光华如决堤洪水般涌入！
血焰身影剧烈震颤，从剑尖刺入处开始，暗红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净的冰蓝。那冰蓝从胸口蔓延至全身，将血焰一点点冻结、净化、消散。
慕容烬的身影在冰蓝光芒中逐渐透明。
他最后看了慕容雪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保重。”
随即，整个身躯化作漫天冰晶碎片。这一次，碎片没有停滞，没有逆转，而是在晨光中缓缓上升，最终彻底消散，了无痕迹。
十二条冰封血蟒随之崩碎，化作红色冰尘，簌簌落下。
池底空洞中涌出的血煞能量被彻底净化，暗红褪去，只余下清澈的地下水脉涌动的声音。
地宫重归寂静。
慕容雪持剑而立，冰魄剑上的光华缓缓黯淡。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泪珠在下颌停留一瞬，随即被她周身未散的寒气冻结成冰粒，悄然坠落，碎在地面，化作无形。
她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泪痕。动作很轻，很慢，但很坚决。
然后她转身。
云宸站在三丈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她。他身后，联军众人也沉默着，无人说话，无人打扰。
慕容雪走向云宸，步伐很稳，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尽管气息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抬头看他。
“结束了。”她说。
云宸点头，伸手握住她持剑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却在微微颤抖。
“嗯，结束了。”他说。
慕容雪终于松开了冰魄剑。长剑脱手落地的瞬间，她整个人也软倒下去。
云宸接住了她。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我离开这里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好。”
云宸横抱起她，转身走向地宫出口。联军众人自动让开道路，目送这对年轻人迎着晨光，一步步走出这片浸满鲜血与悲伤的战场。
身后，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灌满地宫每一个角落，将血池、祭坛、还有那些战斗的痕迹，都镀上一层温暖的色彩。
长夜已尽。
而真正的黎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