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渊白花贯穿那扭曲的“自己”时,夏璃殇感到的不是释放,而是更深的寒意。
那个咧嘴欢笑的死之律者残影在凋零之力下崩散,但它消失前的眼神。
那种纯粹、欢愉、仿佛游戏般的恶意,这与审判级崩坏兽应有的混沌截然不同。
像是对她内心某个角落的恶意模仿。
幽蓝的漩涡在那残影消散后并未停止,反而加速旋转。
荒原的景象被吸入其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暗。
那不是虚无,而是无数记忆、情感、意识碎片经年累月堆积压缩形成的沉淀。
漩涡中心,晶体丛的形态开始改变。
不再是优雅的鳍翼结构,而是向内坍缩、重组,形成类似人类脊柱的扭曲形态。
一根根晶体骨节从主体分离,悬浮环绕,发出律动。
核心处,那颗幽蓝的“心脏”搏动得越来越有力,每一次收缩都释放出潮汐般的涟漪。
夏璃殇召回黑渊白花,横枪身前。
耳麦里传来技术小组警告。
“能量读数突破阈值!精神波动指数……无法测算!夏女士,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封锁系统还能维持多久?”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不知道!系统正在过载,空间曲率模块出现连锁故障——”
通讯戛然而止。
整个区域的通讯频段被静默了。
夏璃殇关闭耳麦,将全部感知集中到眼前的存在。
晶体脊柱已经完全成形,约三米高,悬浮在离地十米的半空。
环绕的骨节开始以复杂的轨迹运转,在空气中拖曳出幽蓝的光痕,这些光痕没有消散,而是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阵列。
阵列中央,脊柱的顶端,“头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人类的头颅,女性的曲线,长发披散。
五官逐渐清晰,那是一张夏璃殇从未见过却感到莫名熟悉的脸。
年轻,苍白,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是纯粹的晶体构造。
它——或者说,她——睁开了眼睛。
目光落在夏璃殇身上。
“啊。”
她开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夏璃殇的脑海中响起,轻柔、悦耳。
“你就是那个律者。”
夏璃殇没有回答。
她在观察,分析,计算。
眼前的存在的能量特征正在急剧变化,从审判级的崩坏兽波动,向某种更高等、更本源的东西跃迁。
律者级的波动。
但不是完整的律者。
“……识之律者?”
夏璃殇试探性地问。
“嗯?”
那张脸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夏璃殇联想到邓芊。
“算是吧。不过更准确地说,我是‘她’的……嗯,怎么说呢,回声?眷属?分裂出的一小块自己?”
她笑了,笑声在夏璃殇脑海中荡开涟漪。
“名字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来了。带着那杆枪,带着那些记忆,带着那份美味的执念。”
她——暂称她为“回声”,缓缓从脊柱顶端生长出来。
下半身依旧连接着晶体脊柱,上半身则完全是人类的形态。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语气像在闲聊。
“你的记忆很有趣。三千七百万人的死亡,三千七百万份终结时的情感,三千七百万个未完成的故事……全都埋在这里,像陈年的酒,越酿越醇。”
她伸出手,虚握。
荒原的地面开始蠕动。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而是记忆的具现。
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形从盐碱地中升起,男女老少,衣着各异,面容模糊,只是静静地站立,面朝中央的黑色纪念碑。
那碑在漩涡展开后其实已经消失了,但他们“记得”它该在的位置。
“你看,”
回声说。
“他们还在等。等一个结局,等一个解释,等一个‘为什么偏偏是我’的答案。”
她看向夏璃殇。
“但你没有给他们答案,对吧?你只是……结束了他们的痛苦。用那杆枪,用那份权能。”
夏璃殇握紧黑渊白花。
“那是当时唯一能做的事。”
“唯一?”
回声轻笑。
“也许是吧。但‘唯一’不代表‘正确’,不代表足够。你看——”
她指向最近的一个记忆人形。那是个小女孩的形象,抱着一个破旧的玩偶。
“她想活下去。她还有生日没过,还有故事没听完,还有妈妈说好要带她去看的海。但你给了她安宁。永恒的、无梦的、再也不会痛苦的安宁。”
她又指向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手中虚握着什么,像是工具。
“他想回家。妻子在等他吃饭,女儿今天考试得了满分,他要给她奖励。但你给了他终结。彻底的、连遗憾都来不及滋生的终结。”
一个接一个,她点过去。
每一个记忆人形,都承载着一个未竟的愿望,一份被强行截断的人生。
“你知道吗,”
回声的语气渐渐失去温度。
“有时候我在想,死之律者的权能,到底是慈悲,还是傲慢?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谁的痛苦值得终结?”
“谁的挣扎应该被提前落幕?就因为你能做到?”
夏璃殇的呼吸平稳如初。
“我没有决定。”她说,“我只是回应。”
“回应什么?”
“回应求救。”
夏璃殇抬起眼,紫色的竖瞳直视回声晶体构造的眼睛。
“当痛苦超越承受的极限,当生命只剩下折磨,当继续活着本身成为酷刑……那时发出的无声呐喊,就是求救。我听到了,所以我回应。”
回声沉默了。
周围的记忆人形开始微微颤抖,他们的面容逐渐清晰,脸上浮现出各种表情:痛苦、恐惧、不甘…
“求救……”
回声重复这个词。
“有趣的角度。所以你不是神,不是审判者,只是个……接线员?”
“随你怎么理解。”
夏璃殇举起黑渊白花。
“闲聊时间结束。你是律者眷属,我是逐火之蛾的战士。我们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
荒原的地面在她脚下龟裂。
她不在乎。
黑渊白花枪尖绽放光芒,白花与黑渊的力量不再平衡,而是开始融合。
回声的表情开始认真起来。
“要动真格了吗?”
她抬起手,环绕的晶体骨节瞬间加速。
“也好。让我看看,被她如此重视的人,到底有怎样的分量。”
战斗在瞬间爆发。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夏璃殇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回声核心。
黑渊白花所过之处,空间被划出漆黑的裂痕。
回声不闪不避。
她只是张开双臂。
所有的记忆人形同时转身,面朝夏璃殇,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比声音更可怕的东西涌了出来。
痛苦、恐惧、悔恨、不甘、愤怒、绝望……所有负面情绪被压缩、提纯、汇聚成无形的海啸,迎面拍向夏璃殇。
是半个大陆的死亡,在向你质问:你凭什么活着?
夏璃殇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她停在半途,黑渊白花横在身前,枪身剧烈震颤。
白花的力量在疯狂绽放,试图在她周围构建“生”的领域,抵挡“死”的质询。
黑渊的力量则在反向侵蚀涌来的情感洪流,将它们分解、消融。
但她感到吃力。
前所未有的吃力。
这些不是崩坏能,不是敌人的恶意。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苦难,是被她亲手终结的生命留下的最后回响。
对抗它们,某种意义上是在对抗她自己的过去,对抗她曾经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回声悬浮在半空,俯视着她。
“很重,对吧?”她轻声说。
“这就是你背负的东西。你以为把它们封存在心底就没事了?不,它们一直在那里,发酵,膨胀,等待着一个出口。”
她抬起手,五指虚握。
情感洪流瞬间改变形态,从无序的冲击变成有序的结构。
痛苦凝结成锁链,缠绕夏璃殇的四肢。
恐惧编织成蛛网,覆盖她的感知。
悔恨化作尖刺,试图穿透她的精神防御。
“而现在,”
回声微笑。
“我来给你这个出口。把这些东西……还给你。”
锁链收紧。
蛛网收缩。
尖刺逼近。
夏璃殇感到意识开始模糊,不是被击溃,而是被淹没。
太多情感,太多记忆,太多不属于她却因她而终结的人生,正在强行涌入她的意识,要让她亲身体验每一个逝者的最后一刻。
“不对!”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那些人早就死了,哪来的什么记忆和回响。”
意识到这一天后,整个人的精神猛地回了过来。
(啧,差点别骗了。)
“敢拿她们骗我,你的胆子很大啊——”
夏璃殇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砸在这片由记忆构筑的虚妄荒原上。
她举起黑渊白花,枪身震颤,白芒与黑焰不再是泾渭分明的对峙,而是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彼此吞噬、交融,最终化作一道混沌的的诡谲流光。
枪尖嗡鸣,周遭的空气被撕裂。
“而你,”
她抬眼,紫色竖瞳里翻涌着愤怒。
“不过是躲在他人痛苦背后的懦夫。用别人的记忆当武器,用逝者的情感当盾牌……律者眷属?你也配?”
话音未落,长枪已如一道破空的惊雷,直刺回声身后那根晶体脊柱的核心。
回声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那双晶体构造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慌乱。
她尖声嘶喊,声音不再轻柔悦耳,而是像无数玻璃碴子刮擦着夏璃殇的耳膜。
“你疯了!那是我的根基——”
她来不及多想,猛地张开双臂。
环绕在她身周的记忆人形瞬间躁动起来,那些半透明的身影不再是静默的伫立者,而是化作了咆哮的洪流。
小女孩丢掉了怀里的玩偶,中年男人握紧了虚幻的工具,无数张模糊的脸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嘶吼,争先恐后地扑向夏璃殇。
他们是模拟三千七百万份执念的聚合体,是痛苦与不甘的具象化,每一道身影都裹挟着足以压垮精神的重量。
它们撞在夏璃殇周身的空间屏障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屏障泛起涟漪,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但太迟了。
夏璃殇的身影如一道鬼魅的流光,在记忆人形的缝隙中穿梭。
黑渊白花的枪尖,刺入了晶体脊柱最中央那颗搏动的心脏。
像薄冰碎裂,像泡沫破灭,像一场绵延了无数个日夜的噩梦,终于被清晨的第一缕光刺破。
晶体脊柱从核心处开始崩解。
那些环绕的骨节失去了力量的牵引,缓缓坠落,还未触及地面,便消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回声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你这个……”
夏璃殇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刺枪的姿态,紫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她。
一脚踏出,将她剩余的脑袋碾碎。
“聒噪。”
崩坏兽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漫天光尘,随风飘散。
天地间的异象彻底消散。
龟裂的盐碱地重新裸露在炽烈的阳光下,蒸腾的热浪卷着沙尘,吹拂过空旷的荒原。
只有中央那个深坑,和坑底残留的些许的粉末,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并非幻觉。
夏璃殇缓缓收枪,枪尖垂落,抵在干裂的地面上。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刚才战斗疲惫,而是精神层面。
虽然身体上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这个崩坏兽的确在夏璃殇的精神上留下了几道伤口。
她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喉咙里的腥甜漫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沉寂已久的耳麦里,突然传来了邓芊焦急的呼喊声,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
“夏女士!夏女士!您没事吧?监测到大规模能量爆发然后突然消失……发生了什么?”
夏璃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滞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目标已清除。不是审判级……是律者眷属。识之律者的眷属。”
通讯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邓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律者……眷属?在穆大陆?这……这怎么可能……”
“事实如此。”
夏璃殇环顾四周,荒原的风越刮越大,卷起沙尘,模糊了远处的地平线。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沙尘渐渐覆盖的深坑上,眼神沉了沉。
“我需要立即返回。这里有太多东西需要重新评估。”
“好、好的!我们马上派接应小组!坐标已经锁定,一分钟内抵达!”
邓芊的声音急切起来。
通讯切断。
夏璃殇站在原地,握着黑渊白花的手指收紧。
识之律者……
她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疑问暂时压入心底。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转身,走向封锁区域的出口。
炽烈的阳光落在她的背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际线的尽头,一艘银白色的接应舰正划破云层,朝着她的方向疾速驶来。
夏璃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被沙尘掩埋的深坑。
风吹过,沙尘落定,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识之律者的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她,早已站在了这场风暴的正中央,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