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幻觉(1 / 1)

黑渊白花贯穿那扭曲的“自己”时,夏璃殇感到的不是释放,而是更深的寒意。

那个咧嘴欢笑的死之律者残影在凋零之力下崩散,但它消失前的眼神。

那种纯粹、欢愉、仿佛游戏般的恶意,这与审判级崩坏兽应有的混沌截然不同。

像是对她内心某个角落的恶意模仿。

幽蓝的漩涡在那残影消散后并未停止,反而加速旋转。

荒原的景象被吸入其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暗。

那不是虚无,而是无数记忆、情感、意识碎片经年累月堆积压缩形成的沉淀。

漩涡中心,晶体丛的形态开始改变。

不再是优雅的鳍翼结构,而是向内坍缩、重组,形成类似人类脊柱的扭曲形态。

一根根晶体骨节从主体分离,悬浮环绕,发出律动。

核心处,那颗幽蓝的“心脏”搏动得越来越有力,每一次收缩都释放出潮汐般的涟漪。

夏璃殇召回黑渊白花,横枪身前。

耳麦里传来技术小组警告。

“能量读数突破阈值!精神波动指数……无法测算!夏女士,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封锁系统还能维持多久?”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不知道!系统正在过载,空间曲率模块出现连锁故障——”

通讯戛然而止。

整个区域的通讯频段被静默了。

夏璃殇关闭耳麦,将全部感知集中到眼前的存在。

晶体脊柱已经完全成形,约三米高,悬浮在离地十米的半空。

环绕的骨节开始以复杂的轨迹运转,在空气中拖曳出幽蓝的光痕,这些光痕没有消散,而是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阵列。

阵列中央,脊柱的顶端,“头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人类的头颅,女性的曲线,长发披散。

五官逐渐清晰,那是一张夏璃殇从未见过却感到莫名熟悉的脸。

年轻,苍白,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是纯粹的晶体构造。

它——或者说,她——睁开了眼睛。

目光落在夏璃殇身上。

“啊。”

她开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夏璃殇的脑海中响起,轻柔、悦耳。

“你就是那个律者。”

夏璃殇没有回答。

她在观察,分析,计算。

眼前的存在的能量特征正在急剧变化,从审判级的崩坏兽波动,向某种更高等、更本源的东西跃迁。

律者级的波动。

但不是完整的律者。

“……识之律者?”

夏璃殇试探性地问。

“嗯?”

那张脸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夏璃殇联想到邓芊。

“算是吧。不过更准确地说,我是‘她’的……嗯,怎么说呢,回声?眷属?分裂出的一小块自己?”

她笑了,笑声在夏璃殇脑海中荡开涟漪。

“名字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来了。带着那杆枪,带着那些记忆,带着那份美味的执念。”

她——暂称她为“回声”,缓缓从脊柱顶端生长出来。

下半身依旧连接着晶体脊柱,上半身则完全是人类的形态。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语气像在闲聊。

“你的记忆很有趣。三千七百万人的死亡,三千七百万份终结时的情感,三千七百万个未完成的故事……全都埋在这里,像陈年的酒,越酿越醇。”

她伸出手,虚握。

荒原的地面开始蠕动。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而是记忆的具现。

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形从盐碱地中升起,男女老少,衣着各异,面容模糊,只是静静地站立,面朝中央的黑色纪念碑。

那碑在漩涡展开后其实已经消失了,但他们“记得”它该在的位置。

“你看,”

回声说。

“他们还在等。等一个结局,等一个解释,等一个‘为什么偏偏是我’的答案。”

她看向夏璃殇。

“但你没有给他们答案,对吧?你只是……结束了他们的痛苦。用那杆枪,用那份权能。”

夏璃殇握紧黑渊白花。

“那是当时唯一能做的事。”

“唯一?”

回声轻笑。

“也许是吧。但‘唯一’不代表‘正确’,不代表足够。你看——”

她指向最近的一个记忆人形。那是个小女孩的形象,抱着一个破旧的玩偶。

“她想活下去。她还有生日没过,还有故事没听完,还有妈妈说好要带她去看的海。但你给了她安宁。永恒的、无梦的、再也不会痛苦的安宁。”

她又指向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手中虚握着什么,像是工具。

“他想回家。妻子在等他吃饭,女儿今天考试得了满分,他要给她奖励。但你给了他终结。彻底的、连遗憾都来不及滋生的终结。”

一个接一个,她点过去。

每一个记忆人形,都承载着一个未竟的愿望,一份被强行截断的人生。

“你知道吗,”

回声的语气渐渐失去温度。

“有时候我在想,死之律者的权能,到底是慈悲,还是傲慢?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谁的痛苦值得终结?”

“谁的挣扎应该被提前落幕?就因为你能做到?”

夏璃殇的呼吸平稳如初。

“我没有决定。”她说,“我只是回应。”

“回应什么?”

“回应求救。”

夏璃殇抬起眼,紫色的竖瞳直视回声晶体构造的眼睛。

“当痛苦超越承受的极限,当生命只剩下折磨,当继续活着本身成为酷刑……那时发出的无声呐喊,就是求救。我听到了,所以我回应。”

回声沉默了。

周围的记忆人形开始微微颤抖,他们的面容逐渐清晰,脸上浮现出各种表情:痛苦、恐惧、不甘…

“求救……”

回声重复这个词。

“有趣的角度。所以你不是神,不是审判者,只是个……接线员?”

“随你怎么理解。”

夏璃殇举起黑渊白花。

“闲聊时间结束。你是律者眷属,我是逐火之蛾的战士。我们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

荒原的地面在她脚下龟裂。

她不在乎。

黑渊白花枪尖绽放光芒,白花与黑渊的力量不再平衡,而是开始融合。

回声的表情开始认真起来。

“要动真格了吗?”

她抬起手,环绕的晶体骨节瞬间加速。

“也好。让我看看,被她如此重视的人,到底有怎样的分量。”

战斗在瞬间爆发。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夏璃殇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回声核心。

黑渊白花所过之处,空间被划出漆黑的裂痕。

回声不闪不避。

她只是张开双臂。

所有的记忆人形同时转身,面朝夏璃殇,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比声音更可怕的东西涌了出来。

痛苦、恐惧、悔恨、不甘、愤怒、绝望……所有负面情绪被压缩、提纯、汇聚成无形的海啸,迎面拍向夏璃殇。

是半个大陆的死亡,在向你质问:你凭什么活着?

夏璃殇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她停在半途,黑渊白花横在身前,枪身剧烈震颤。

白花的力量在疯狂绽放,试图在她周围构建“生”的领域,抵挡“死”的质询。

黑渊的力量则在反向侵蚀涌来的情感洪流,将它们分解、消融。

但她感到吃力。

前所未有的吃力。

这些不是崩坏能,不是敌人的恶意。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苦难,是被她亲手终结的生命留下的最后回响。

对抗它们,某种意义上是在对抗她自己的过去,对抗她曾经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回声悬浮在半空,俯视着她。

“很重,对吧?”她轻声说。

“这就是你背负的东西。你以为把它们封存在心底就没事了?不,它们一直在那里,发酵,膨胀,等待着一个出口。”

她抬起手,五指虚握。

情感洪流瞬间改变形态,从无序的冲击变成有序的结构。

痛苦凝结成锁链,缠绕夏璃殇的四肢。

恐惧编织成蛛网,覆盖她的感知。

悔恨化作尖刺,试图穿透她的精神防御。

“而现在,”

回声微笑。

“我来给你这个出口。把这些东西……还给你。”

锁链收紧。

蛛网收缩。

尖刺逼近。

夏璃殇感到意识开始模糊,不是被击溃,而是被淹没。

太多情感,太多记忆,太多不属于她却因她而终结的人生,正在强行涌入她的意识,要让她亲身体验每一个逝者的最后一刻。

“不对!”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那些人早就死了,哪来的什么记忆和回响。”

意识到这一天后,整个人的精神猛地回了过来。

(啧,差点别骗了。)

“敢拿她们骗我,你的胆子很大啊——”

夏璃殇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砸在这片由记忆构筑的虚妄荒原上。

她举起黑渊白花,枪身震颤,白芒与黑焰不再是泾渭分明的对峙,而是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彼此吞噬、交融,最终化作一道混沌的的诡谲流光。

枪尖嗡鸣,周遭的空气被撕裂。

“而你,”

她抬眼,紫色竖瞳里翻涌着愤怒。

“不过是躲在他人痛苦背后的懦夫。用别人的记忆当武器,用逝者的情感当盾牌……律者眷属?你也配?”

话音未落,长枪已如一道破空的惊雷,直刺回声身后那根晶体脊柱的核心。

回声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那双晶体构造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慌乱。

她尖声嘶喊,声音不再轻柔悦耳,而是像无数玻璃碴子刮擦着夏璃殇的耳膜。

“你疯了!那是我的根基——”

她来不及多想,猛地张开双臂。

环绕在她身周的记忆人形瞬间躁动起来,那些半透明的身影不再是静默的伫立者,而是化作了咆哮的洪流。

小女孩丢掉了怀里的玩偶,中年男人握紧了虚幻的工具,无数张模糊的脸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嘶吼,争先恐后地扑向夏璃殇。

他们是模拟三千七百万份执念的聚合体,是痛苦与不甘的具象化,每一道身影都裹挟着足以压垮精神的重量。

它们撞在夏璃殇周身的空间屏障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屏障泛起涟漪,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但太迟了。

夏璃殇的身影如一道鬼魅的流光,在记忆人形的缝隙中穿梭。

黑渊白花的枪尖,刺入了晶体脊柱最中央那颗搏动的心脏。

像薄冰碎裂,像泡沫破灭,像一场绵延了无数个日夜的噩梦,终于被清晨的第一缕光刺破。

晶体脊柱从核心处开始崩解。

那些环绕的骨节失去了力量的牵引,缓缓坠落,还未触及地面,便消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回声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你这个……”

夏璃殇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刺枪的姿态,紫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她。

一脚踏出,将她剩余的脑袋碾碎。

“聒噪。”

崩坏兽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漫天光尘,随风飘散。

天地间的异象彻底消散。

龟裂的盐碱地重新裸露在炽烈的阳光下,蒸腾的热浪卷着沙尘,吹拂过空旷的荒原。

只有中央那个深坑,和坑底残留的些许的粉末,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并非幻觉。

夏璃殇缓缓收枪,枪尖垂落,抵在干裂的地面上。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刚才战斗疲惫,而是精神层面。

虽然身体上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这个崩坏兽的确在夏璃殇的精神上留下了几道伤口。

她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喉咙里的腥甜漫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沉寂已久的耳麦里,突然传来了邓芊焦急的呼喊声,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

“夏女士!夏女士!您没事吧?监测到大规模能量爆发然后突然消失……发生了什么?”

夏璃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滞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目标已清除。不是审判级……是律者眷属。识之律者的眷属。”

通讯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邓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律者……眷属?在穆大陆?这……这怎么可能……”

“事实如此。”

夏璃殇环顾四周,荒原的风越刮越大,卷起沙尘,模糊了远处的地平线。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沙尘渐渐覆盖的深坑上,眼神沉了沉。

“我需要立即返回。这里有太多东西需要重新评估。”

“好、好的!我们马上派接应小组!坐标已经锁定,一分钟内抵达!”

邓芊的声音急切起来。

通讯切断。

夏璃殇站在原地,握着黑渊白花的手指收紧。

识之律者……

她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疑问暂时压入心底。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转身,走向封锁区域的出口。

炽烈的阳光落在她的背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际线的尽头,一艘银白色的接应舰正划破云层,朝着她的方向疾速驶来。

夏璃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被沙尘掩埋的深坑。

风吹过,沙尘落定,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识之律者的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她,早已站在了这场风暴的正中央,无处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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