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渊白花贯穿“识之律者”胸膛的瞬间,世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金色的镰刀从她手中滑落,还未落地便化为无数光点消散。
她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枪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身后的夏璃殇。
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光流。
“……为什么?”
她轻声问,声音里没有痛苦,只有纯粹的困惑。
“我的剧本……应该很完美才对。”
夏璃殇缓缓抽出长枪。
“因为你不是编剧。”
她说,“你只是演员。而演员再入戏,也改变不了自己只是在表演的事实。”
“识之律者”的身体开始崩解。从伤口处开始,裂纹蔓延全身,皮肤像破碎的瓷器般剥落,露出底下纯粹的的光流。
她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消散。
“真可惜……”
她最后说,声音已经失真,“我本来……想和你多演一会儿的……”
然后,她彻底化为漫天光尘。
随着她的消失,战场上那些由羽毛构成的“复制品”也同时溃散。
金色的暴风雪停止了,扭曲的空间恢复正常,那些金眼的“居民”像断电的玩偶般僵在原地,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
新亚特兰蒂斯,突然安静得可怕。
“结……结束了?”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是邓芊。
她踉跄着从掩体后走出来,脸上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脸颊有擦伤,但眼睛亮得惊人。
“夏女士,您……您做到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您真的打败了律者!”
其他幸存的技术小组成员也陆续走出掩体。
他们看着夏璃殇,看着地上正在消散的金色尘埃,看着周围逐渐恢复正常的城市景象。
然后,欢呼声爆发了。
“赢了!我们赢了!”
“律者被消灭了!”
“穆大陆得救了!”
人们拥抱、哭泣、大笑。
那种从绝境中生还的狂喜,真实得不带一丝杂质。
邓芊甚至冲过来想拥抱夏璃殇,但在最后一刻刹住了脚步,也许是夏璃殇脸上的表情,让她本能地停住了。
夏璃殇站在原地,黑渊白花垂在身侧。
她没有看欢呼的人群,没有看正在降落的逐火之蛾支援舰船,甚至没有看地上那摊正在消失的金色尘埃。
她在看天空。
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以下,夜幕正在降临。
新亚特兰蒂斯的人工天幕开始模拟星空,一颗颗“星星”依次亮起,排列成完美的星座图案。
完美得虚假。
“夏女士?”
邓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困惑和担忧。
“您……怎么了?是受伤了吗?还是……”
夏璃殇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她。
紫色的竖瞳在渐暗的天光中,像两块冰冷的紫水晶。
“幻境设计得不错。”
她平静地说。
“细节很丰富,情感渲染也很到位。特别是那些‘幸存者’的狂喜反应——真实得几乎让我相信了。”
邓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您在说什么?”
“我说,”夏璃殇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场戏,演得挺好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说真的,我还挺希望它是真的。至少那样,伤亡人数会少一些,胜利的喜悦也会真实一些。”
空气凝固了。
周围那些还在欢呼的“幸存者”们,动作一个个定格。
他们的笑容僵在脸上,拥抱的手臂停在空中,眼泪挂在眼角,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只有邓芊还在动。
她脸上的困惑、担忧、劫后余生的激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表情。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问,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清脆的语调,而是一种更成熟、更慵懒、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声音。
“直觉。”
夏璃殇说。
“每次当我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都会有另一件事来打断我的思考。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安排的。”
她环顾四周那些定格的人偶。
“当然,最重要的是——刚才那个‘识之律者’,太弱了。”
邓芊——或者说,识之律者——挑了挑眉。
“弱?”
“在我的认知里,你的权能应该可以覆盖全球,不应该只有这种程度。”
夏璃殇说。
“那些概念攻击,那些认知篡改,虽然看起来很花哨,但缺乏……深度。就像在表演,而不是真正的战斗。”
识之律者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伪装的笑容,而是一种愉快的笑容。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周围的一切开始消融。
那些定格的“幸存者”化作金色的烟雾消散。
逐火之蛾的支援舰船像水中的倒影般扭曲、破碎。
燃烧的建筑、焦土战场、甚至脚下的起降坪……全都褪色、剥离,露出底下真正的景象。
她们依然在新亚特兰蒂斯。
但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
建筑还在,街道还在,灯光还在——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中。
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没有任何活动的物体。
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座精心制作的模型,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却又透着一股的死寂。
天空不是黑夜,也不是白天,而是一种永恒的金色黄昏。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温暖的光,从每一个方向洒下。
而她们所在的位置,也不再是起降坪。
而是一座高塔的顶端平台,正是之前那个“识之律者”悬浮的主塔。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看到那些整齐排列的街道、建筑、公园……以及街道上,那些静止不动的人影。
如果将整个人把目光拉到穆大陆头顶,便可以看到所有的城市,在这一刻同时陷入了沉寂。
数亿万穆大陆的居民,他们依然保持着日常生活的姿态。
有人在行走,有人在交谈,有人在购物,有人坐在公园长椅上。
但所有人都静止了,像被琥珀封存的昆虫。
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欢迎来到真正的舞台。”
识之律者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某种艺术家的自豪感。
“我的太一之梦。”
“太一之梦?”
夏璃殇盯着识之律者。
(她是怎么……)
“当然是因为我看了你的记忆啊。”
“如果你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我还可以换成别的名字。”
“哼,不必了,律者。”
夏璃殇看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
“所有人都还活着?”
“当然。”
识之律者走到平台边缘,俯身看着那些静止的人影。
“只是睡着了。在美梦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崩坏的威胁……只有永恒的安宁和幸福。”
她转过头,看向夏璃殇。
“这不是很好吗?比起在现实中挣扎、战斗、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死去……沉浸在美梦里,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夏璃殇没有回答。
她在感受。
所有人的生命体征都还在,心跳、呼吸、脑波……但都很微弱,很平稳,就像深度睡眠。
但她也感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无处不在的束缚。
无数细不可见的金色丝线,从城市各处升起,最终汇聚到这座高塔,汇聚到识之律者身上。
每一根线,都连接着一个沉睡者的意识。
他们在做梦。
而识之律者,是梦境的编织者。
“所以,”夏璃殇终于开口,“这就是你的目的?把所有人困在梦里?”
“不是困。”识之律者纠正。
“是庇护。外面那个世界太残酷了,崩坏、战争、死亡……”
“人类在泥潭里挣扎,却注定越陷越深。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出口,一个永远不必醒来的梦。”
她走回夏璃殇面前,歪了歪头。
“姐姐,你知道吗?在接手这座大陆之前,我看过他们的记忆。那些压力、焦虑、恐惧、绝望……他们活得太累了。而我只是……让他们休息。”
这个称呼让夏璃殇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刚才叫我什么?”
“姐姐啊。”
识之律者理所当然地说,脸上露出那种伪装成邓芊时特有的笑容。
“难道不是吗?你诞生得比我早,又是上一任死之律者,从辈分上来讲,我叫你姐姐应该没问题吧?”
夏璃殇盯着她。
很久。
然后,她问:“你是认真的?”
“嗯哼?”识之律者眨眨眼,“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律者之间没有姐妹关系。”
“为什么不能有?”
识之律者反问。
“我们都是从崩坏中诞生的,都承载着权能,都……某种程度上,站在人类的对立面。某种意义上,我们才是同类。”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金色的光在手中汇聚,凝结成一朵精致的花。
“你看,我们可以创造美,可以给予安宁,可以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为什么要和那些注定毁灭的蝼蚁站在一起,而不是……”
她将花递向夏璃殇。
“……和真正的同类,一起创造一个永恒的乐园?”
夏璃殇看着那朵花,眼中开始燃烧着什么。
“你不该模仿她……”
“也不该亵渎她的理想。”
识之律者可以听出来,夏璃殇真的生气了。
识之律者挥了挥手,夏璃殇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似乎被安抚下来了。
看着识之律者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这座沉睡在永恒黄昏中的城市,眼中的情绪开始平静。
“好了好了,姐姐,我向你道歉,我不应该拿最初的那位姐姐跟你开玩笑的。”
夏璃殇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她强压下心中的不爽。
“你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情报的,我的记忆?”
“不是啊,我是从神那里得到消息的。”
“崩坏没有意志。”
识之律者眨了眨眼。
“哦,对,我忘记你知道这个了。”
“但其实也差不多,虽然说祂并没有直接介入律者的诞生。”
“但是毫无疑问,姐姐当时让祂活跃了不少。”
听到这段话,夏璃殇才意识到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东西。
第六次崩坏的时候,终焉之茧侵蚀了自己。
虽然被打退了,但是祂并非毫无收获,至少自己的高维特性被祂获得了一部分。
这为祂提供了大量的崩坏能以及认知,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崩坏不断升级的情景,以及律者的进化。
夏璃殇感觉心情更糟了,穆大陆一行就感觉没什么好事情发生。
“你知道,我和你的根本区别在哪里吗?”
“愿闻其详。”
“你看到了人类的痛苦,所以想让他们沉睡。”
夏璃殇说。
“而我看到了人类的痛苦,所以想让他们醒来——醒来,然后战斗,然后改变,然后赢。”
“我不否认梦的美好。”
她继续说,声音在寂静的城市上空回荡。
“但再美的梦,也只是梦。而现实再残酷,也是真实的。我宁愿在真实中挣扎,也不愿在虚假中沉醉。”
“而且,帮助他们并非出于你的真心,你只是单纯觉得这样更容易达到灭绝人类的目的。”
“我想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识之律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手中的花枯萎、消散。
“所以,”她说,声音冷了八度,“这就是你的选择?”
“这就是我的选择。”
夏璃殇说,“现在,轮到你选择了——主动解除这个梦境,还是让我来打碎它?”
识之律者沉默了。
她看着夏璃殇。
然后,她笑了。
不是愉快的笑,不是欣赏的笑。
是一种带着近乎怜悯的笑。
“你知道吗,姐姐。”
她轻声说。
“我最开始,是真的想和你好好相处的。想让你看看我的作品,想让你理解我的理想,想让你……和我一起。”
她抬起手。
整座城市的金色光晕开始波动。
那些沉睡的人影,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他们在做梦,而梦境正在变得激烈。
“但现在,我明白了。”
识之律者的声音变得空洞。
“你和我,终究不是同类。你选择了那条荆棘之路,选择了和那些蝼蚁一起走向必然的毁灭。”
她身后的空间开始扭曲。
无数的金色羽毛从虚空中涌出,在她身后汇聚、编织,形成一对遮天蔽日的羽翼。
“既然你不愿加入我的梦——”
羽翼展开。
金色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平台。
“——那就永远留在这个梦里吧!”
战斗,在这一刻。
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