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渊白花刺向的天空,只余一道渐渐淡去的漆黑轨迹。
夏璃殇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手中长枪仍在微微震颤。
她周身那些暗紫色的异化甲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剥落,疯长的犄角缩回,熔岩般的瞳孔逐渐恢复成熟悉的紫色竖瞳。
只是那紫色此刻黯淡无光,深处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人为崩落的状态正在强制解除。
这不是因为胜利,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咳——”
一口混合着黑色与紫色的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脚下的焦土上。
她单膝跪地,用黑渊白花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过度使用黑渊白花对抗梦境场,加上半人为崩落对身体的摧残,此刻她体内的崩坏能回路像烧毁的电路般灼痛。
凯文从空中降下,落在她身侧。
他手中的天火圣裁已经收起,但周身的寒气仍未完全散去。
凯文看着夏璃殇的状态,眉头微皱。
“还能走吗?”
“死不了。”夏璃殇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嘶哑得厉害,“先确认现场……那些沉睡者的情况。”
她的目光投向城市各处。
随着识之律者的“陨落”和梦境场的崩解,新亚特兰蒂斯那些如同人偶般静止的居民,开始出现变化。
一部分人,大约三成左右。
他们身体剧烈颤抖,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他们茫然地看着周围毁坏的城市,看着自己身处废墟,看着身边依旧沉睡的亲人朋友,脸上先是困惑,然后是惊恐,最后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和尖叫。
但是更多的人依旧闭着眼睛。
他们脸上的幸福微笑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深邃安宁,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梦境。
甚至有一些人的身体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微光,皮肤下隐约有羽毛状的纹路流转。
“该死……”夏璃殇咬牙站起身,踉跄着走向最近的一个沉睡者。
一个坐在咖啡馆废墟外的中年男人。
她将手按在对方额头。
然后,她的脸色沉了下去。
“深层梦境。”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
“不是普通的沉睡……是意识被锚定在了梦境底层。识之律者最后那一波攻击给了我们不少惊喜。。”
凯文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把权能散播出去,让那些已经被侵蚀的人进入无法被轻易唤醒的深度沉眠?”
“不仅如此。”夏璃殇收回手,看着掌心残留的金色光屑。
“她还……留了后门。这些沉睡者现在就像一个信号塔,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重新连接,甚至通过他们的意识……反向侵蚀清醒者。”
她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穿透大气层消失的金色光点,此刻正在全球扩散、沉降。
虽然浓度很低,但夏璃殇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污染。
一种对“意识”的污染。
“她要让整个人类文明……都做同一个梦。”
三天后。
逐火之蛾总部,医疗中心。
夏璃殇躺在隔离病房的维生舱内,身上连接着数十条监测管线。
舱壁上的数据屏不断跳动着各项指标:崩坏能浓度、基因稳定性、器官衰竭速率、意识活跃度……
全部在危险边缘徘徊。
“人为崩落导致的身体器官超载。”
梅站在观察窗外,手中捧着数据板,声音平静,但眼神深处的忧虑无法掩饰。
“过度使用黑渊白花,最麻烦的是……她的意识层面检测到了梦境残留。”
站在她身旁的凯文沉默地看着舱内的夏璃殇。
经过三天的紧急治疗和稳定,她外表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些异化的特征完全消失,皮肤上也没有了甲壳的痕迹。
但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即使在沉睡中,眉头也紧锁着,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梦境残留?”
“识之律者最后侵入她意识时留下的种子。”
梅调出一组脑波图谱。
“虽然被她的意志强行压制住了,但只要她精神出现薄弱点,就有可能被重新激活。到那时……”
她没有说下去。
但凯文明白后果。
如果夏璃殇的意识被梦境侵蚀,以她融合战士的力量,造成的破坏会比十个识之律者更可怕。
“治疗方案?”
“静养。至少两周内不能动用任何崩坏能,不能参与任何战斗任务。”
梅关闭数据板,转向凯文,“但问题不只在夏璃殇这里。”
她按下控制面板的按钮。
观察窗的玻璃变成全息显示屏,显示出一幅全球地图。
地图上,超过六十个区域被标记为“精神瘟疫”爆发的地区。
从穆大陆周边开始,瘟疫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全球蔓延:欧洲的金融中心、北美的工业区、亚洲的都市圈、非洲的资源带……
“识之律者没有死。”梅的声音冰冷。
“或者说,她没有‘完全’死。她把自己分解成了无数微小的意识单元,散播到全球大气中。”
“现在任何进入深度睡眠、或者精神状态薄弱的人,都有可能被这些意识单元入侵,成为她的载体。”
屏幕上跳出几张照片。
一个在避难所中因疲惫睡着的孩子,醒来后开始喃喃自语。
一个在病床上昏迷多日的老人,突然睁开眼睛,瞳孔里闪烁着短暂的金色光芒,然后重新昏迷。
一个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的研究员,在实验室里突然大笑,随后倒地不起。
“初步统计,全球已经有超过两千万人出现不同程度的梦境感染症状。”
“其中三百万人陷入无法唤醒的深度沉眠——这些人,已经成了识之律者重新凝聚意识的锚点。”
梅关闭屏幕,看向凯文。
“而且,穆大陆那边的情况更糟。”
穆大陆,临时指挥中心。
这里原本是新亚特兰蒂斯的备用设施,此刻成了逐火之蛾在穆大陆的作战中枢。但指挥中心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还是联系不上中央研究院。”通讯官的声音带着疲惫。
“所有深层实验室全部失联,内部的监控显示……研究员们都在沉睡。”
“但他们的生命体征正常,脑波活跃程度甚至超过清醒状态,他们在做梦。”
“武器系统呢?”
这是临时指挥官,一位从梦境中醒来的穆大陆将军,脸色铁青地问。
技术员敲击着控制台,调出一组令人绝望的数据。
“而现在,所有具备授权资格的人类操作员……要么陷入沉睡,要么被隔离观察。用的武力,不足战前的30。”
将军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识之律者……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这个。先控制人,再瘫痪我们的反击能力……”
“报告!”
“沿海防线侦测到大规模崩坏兽群!数量……超过五千!种类识别——大部分是梦境具现型!”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梦境具现型崩坏兽。
常规武器对它们效果有限,而穆大陆现在能动用的、能有效对抗它们的武器……
“通知逐火之蛾。”将军咬着牙,“我们需要支援——立刻,马上。”
逐火之蛾总部,战略会议室。
梅站在巨大的全球战略地图前,身后是逐火之蛾所有核心成员的全息投影。
凯文、苏、樱、千劫、阿波尼亚……以及刚刚从医疗中心远程接入的夏璃殇。
这是融合战士的代表,同时还有其他部门的各个代表。
阿波尼亚、千劫和苏都是初次出席会议,不少人对他们有些好奇,但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多问。
会议开始
夏璃殇的投影看起来依然虚弱,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情报同步完成。”
梅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根据夏璃殇提供的战斗记录和后续分析,我们可以确定几点。”
地图上,金色的感染区域被高亮标记。
“第一,识之律者没有死。她将自己‘量子化’后散播到全球,现在是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状态。只要还有人类在沉睡、在做梦,她就有重生的可能。”
“第二,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破坏。穆大陆的那只‘记忆载体’崩坏兽只是开始,现在她正在通过全球感染,构建一个覆盖整个人类文明的集体潜意识网络。”
“第三……”梅顿了顿,看向夏璃殇的投影,“她可能已经通过接触夏璃殇的意识,获取了某些……敏感信息。”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夏璃殇。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她可能了解了我记忆中的布防图”
会议室里,空气瞬间凝固。
凯文的瞳孔微缩。
苏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樱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千劫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
阿波尼亚轻声叹息。
早就知道内幕的人清楚,夏璃殇想说的绝对不是这个。
“但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夏璃殇继续说,“至少现在没有。她在等——等某个时机,或者……等我们犯错误。”
梅接过话头:“所以,我们现在的战略重点有三个。”
地图上浮现出三个标记点。
“第一,控制感染。在全球范围内建立清醒区,通过心理干预、药物辅助、甚至必要时物理手段,阻止更多人进入深度睡眠,切断识之律者的‘锚点’供应。”
“第二,清除载体。对所有已陷入深度沉眠的感染者,研究安全唤醒方案。如果无法唤醒……必要时,考虑隔离处理。”
隔离处理—意味着将那些感染者永久封存,甚至杀死。
“第三,”梅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找到识之律者真正的核心。”
“她不可能完全无形,一定还有一个最关键的意识节点,维持着所有意识单元的连接。找到它,摧毁它——这才是彻底结束这场瘟疫的唯一方法。”
她看向所有人。
“全球现在已经进入律者级战备状态。这不是一场可以隐瞒的灾难,也不是一场可以轻易结束的战争。”
“我们从今天起,要对抗的不只是一个律者。”
“而是一个正在将整个人类文明拖入永恒梦境的天灾。”
会议结束。
全息投影一个个消失。
最后只剩下梅和夏璃殇的投影还留在会议室里。
梅看着夏璃殇,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
“她最后对你说的……‘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是什么意思?”
夏璃殇的投影微微低头。
紫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也许她在暗示,崩坏的秘密……可能不止我们知道的那些。”
“放心吧,虽然说她可能了解一些我们不曾知道的改变,但无论如何,祂的本质不会发生变化。”
她抬起头,看向观察窗外。
那里,是医疗中心的方向,是沉睡在维生舱中的自己。
“梅。”
“嗯?”
“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夏璃殇的声音莫名的感慨了起来,“如果梦境残留真的侵蚀了我……你知道该怎么做。”
梅没有回答。
她只是关闭了通讯。
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总部基地,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正在集结的舰队,看着天空。
那里,看不见的梦境污染正在悄然扩散。
然后,她低声自语:
“我们谁都不会失控。”
“因为这场梦……”
“该醒了。”
同一天深夜。
全球各地,无数人在睡梦中皱起眉头。
他们开始做同样的梦。
梦里,有金色的羽毛飘落。
有温柔的女声在哼唱摇篮曲。
有一个声音,在轻声询问:
“你想永远幸福吗?”
“你想……不再醒来吗?”
而逐火之蛾的警报,在这一夜,响彻了全球每一个分部。
精神瘟疫,开始第二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