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边城,是被朔风与冰雪统治的世界。如雯罔 已发布罪歆彰结
天色昏暗,风裹着刺骨的寒意掠过,这是黄昏前最凛冽的时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关隘,仿佛苍穹也不堪重负,似要与这人间边塞一同沉沦。
风,是这里唯一不受羁绊的暴君。它自北方的黑风戈壁席卷而来,裹挟著飘雪与砂石,发出无止境的咆哮。那声音时而凄厉如鬼哭,时而沉闷似兽吼,穿过城垛的缝隙,抽打在一切敢于直面它的事物之上。
无论是草木砖石,还是血肉之躯,都不能幸免。
关城依山而建,墙体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历经百年风霜雨雪,刻满了岁月的斑驳与战争的创痕。此刻,积雪覆盖在城头、垛口、马道之上,将雄关染成一片刺目的惨白。
一些垛口被沉重的积雪压得微微变形,悬垂下的冰棱如犬牙交错,在风中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响声。
城头上,那面象征著王朝威严的玄色“靖”字大旗,已被冻得如铁似甲,褶皱里凝著冰碴。每一次狂风吹拂,都狠狠扯动旗面,撞得旗杆、城垛哐哐作响,拼尽全力在风中挣扎。
视线越过城墙,便是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黑风戈壁。冬日的大地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与暗褐。雪原并非平整如镜,而是被风雕刻出起伏的波纹,如同凝固的白色海洋。
偶有顽强刺破雪层的枯草灌木,也早已失去生机,随风抖动摇曳。
这就是青岚关,直面羯人汗国最为前沿的堡垒。险峻,荒凉,肃杀,几乎每一寸空气都浸透著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挥之不去的铁血气息。
西面箭楼的哨位上,赵云最后望了一眼关外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戈壁。他紧了紧手中冰凉的长枪,按照既定路线,沿着积冰湿滑的城砖台阶开始下岗。
沉重的制式皮靴踩在雪与冰的混合物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通过连接城墙与内营的狭窄门洞时,风势减弱了,但寒意却丝毫未减。通道两侧石壁上,挂著的冰棱如同倒悬的利齿。
几名值守的士兵像木雕一样钉在原地,他们的铁盔上覆著一层厚厚的白霜,眉睫也挂著些许冰渣。看到赵云经过,其中一人微微颔首,只是动作稍显僵硬。
穿过通道,才算真正进入关城内部。校场上积雪被打扫出几条通道,远处传来隐隐的马嘶和金属碰撞声。几名士兵正搬运著草料,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但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依著内城墙根的那排低矮坚固的石屋——斥候营的驻地。
与关内其他营房相比,斥候营的驻地显得格外安静。石屋排列得很是整齐,每扇窗户都开得极小,窗面蒙着厚实的防风皮革,紧紧绷在窗框上,能够挡住房外那刺骨的寒风。
门口上垂著粗毛毡做的门帘,沉甸甸的,每逢风刮过也只能掀起浅浅的一角。
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混合著皮革、钢铁、汗液、油脂以及淡淡草药和烟熏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营房内部空间颇大,但陈设简陋。通铺占据了大半空间。每个铺位前都有一个固定的木架或小木箱。
此刻,营房内有十几名士卒。几名刚换岗回来的老兵,正围着屋子中央那个烧得通红的硕大炭盆暖手。他们并未卸甲,只是解开了颈甲和部分胸甲的系带。
身上厚重的皮质镶铁札甲还挂著未及拍落的雪沫,在炭火烘烤下,雪水融化,顺着甲衣边缘缓缓滴落。
炭盆旁,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王奎,正用一块磨石,小心地打磨着他那柄厚背砍刀的刀刃,动作熟练而专注。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而在另一边,李茂正用沾了油脂的软布,仔细擦拭著一把造型奇特、带有血槽的三棱短刺,神情一丝不苟。
角落里,络腮胡的胡大胡子则在检查一套带有钩索的攀爬用具,时不时拉动一下,测试绳索的韧性。
空气都显得有些紧张,营房内没有大声喧闹的声音,偶有交谈也是唇齿微启的低语。这些士卒的眼神,大多锐利而沉静,带着一种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养成的警觉。
王奎打磨完砍刀,将其插入腰间的牛皮刀鞘,搓著几乎冻僵的手指嘟囔著:
“这鬼天气,撒泡尿都得拎根棍儿,边尿边敲,不然立马得给你冻成冰柱子。”
李茂头也不抬,继续擦拭着他的短刺,接口道:
“王老哥,你就知足吧。好歹能在屋里烤烤火。我听说去年这时候,三队那两个倒霉蛋在戈壁里迷了路,找到的时候,抱在一起,硬得跟石头似的。”
“呸呸呸,少说晦气话!”胡大胡子啐了一口,将整理好的钩索挂回腰间,“这天气,戈壁里的狼饿得眼睛发绿,羯崽子们也憋著坏呢。这几天,关外有点不太寻常。”
王奎闻言,神色凝重地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炭火噼啪作响,映红了他粗糙的脸庞:
“按常理,这光景,羯人早该窝在自家帐篷里啃肉干了。秋高马肥的时候不来打草谷,这都快进年关了,天寒地冻的,反倒活跃起来,邪门得紧。”
李茂终于放下短刺,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么。前天我带队往北摸了三十里,在落鹰涧附近发现不少新鲜马蹄印,绝不是小股斥候踩出来的,倒像是大队人马分散行动的痕迹。他们压根没想要掩盖兵马踪迹的意思,反而有些肆无忌惮。”
胡大胡子接口道,手里摩挲著一块用来辨识方向的天然磁石:
“西边回来的兄弟也说,看到过远处有异常的炊烟,不像寻常部落那么分散,倒有些集中。妈的,还有股子腥气顺着风飘过来,这帮狼崽子,不知道想搞什么鬼名堂?”
赵云默默走到自己的铺位旁,将长枪靠在墙边,开始解下身上冰冷的皮甲。他的动作有些缓慢,不仅仅是因为寒冷,更因为心头萦绕着方才在城头眺望无边雪原时生出的一丝茫然。
这时,营房门帘再次被猛地掀开,一股更强的寒风灌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一个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斥候营的副尉,吴桓。
他身形算不得魁梧,但步伐坚实沉稳,腰背刚毅挺拔,皮肤被塞外烈日风霜浸透成深褐色。身上那套与士卒制式相同皮质镶铁札甲保养得很好,甲叶的边缘磨得发亮,还带着几处深浅不一的磕碰凹痕。
他面容被这边塞的风沙反复打磨,菱角分明,没有半分冗余。一双眼睛深邃而又锐利。
无论是围在炭盆边低声闲聊的老兵,还是在各自铺位整理装备的士卒,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营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炭火噼啪的爆响都似轻了几分。
众人不约挺直了腰板,目光落在吴桓身上,均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吴桓微微颔首。他顺手解下腰间悬挂的连鞘长刀,指腹无意识划过刀鞘上磨得光滑温润的纹路,缓缓将其横放在铺位旁一个特制的干燥木架上。
那刀造型古朴,刀鞘是暗沉沉的黑褐色,鞘口镶嵌的铜箍已被岁月磨得发亮,却依旧严丝合缝,透著内敛的锋芒。这是吴桓校尉的佩刀——“朔风”,饮过敌血,护过的袍泽,也是吴桓的生死伙伴。
他的目光随即落向营房角落刚卸下皮甲的赵云。赵云是陇西良家子,身手矫健,基础扎实,但终究年轻。方才赵云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迷茫,并未逃过吴桓的眼睛。
只听赵云轻轻叹了口气,对旁边铺位一名同期兵卒低声道:
“离家时,想着建功立业”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声音不由得低沉了几分:
“可真到了这苦寒之地,日日对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戈壁,听着风沙呼啸,听闻朝廷近来又”
说道此处,他又叹了口气,眼底翻涌著几分怅然。
“有时深夜做梦,家中灶台温热,娘熬煮的小米粥那叫一个香甜,连空气都是暖和的。”
他抬了抬手,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苦涩,
“我们在此浴血坚守,不知朝中是否知晓这边关的难处?边关一寸雪,便是一寸血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营房里,却清晰地传入了吴桓的耳中。
吴桓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赵云察觉到来人,立刻收声,与同伴一起站起身,略显紧张地行礼:
“吴校尉!”
吴桓看着赵云,眼神平静无波,并未显露怒意,只是淡淡道:
“可是心中有惑?”
赵云脸颊微热,心知刚才的言论在此时此地显得有些消极和不合时宜,低声道:
“属下只是偶有所感。”
吴桓没有立刻看他,目光先是转向营房墙壁上那幅简陋却至关重要的边塞地图。
“青岚关,巍然立在此地已有上百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这近十年间,关外的羯人杀伐不休,大小部落兼并,中央王庭对各个部落的控制已经达到了空前的地步。”
他的指尖扣在木架上,
“关内的朝廷,也经历了年号更替,人事变迁,政令时有调整。千里之外的风波总是让弟兄们的血白流、白受苦。”
他目光缓缓扫过赵云,以及周围那些或因岁月或因风霜而变得粗糙坚毅的脸庞:
“可任凭天地翻覆、人事变迁,唯有这座青岚关,还稳稳当当立在这里!”
他的话语,将个人细微的情绪瞬间拉到了一个更为宏大、更为永恒的层面。
“我们斥候,”吴桓继续道,语气沉稳如山,“是青岚关的眼睛,也是它的骨头。朝廷的决策,远在千里之外,自有其权衡与考量。家乡的亲人,盼的是岁岁平安。”
“而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哪一道遥远的政令,也不是为了哪一位显赫的权贵。”
他看向赵云,眼神锐利而深邃:
“我们的身后陇西郡县里,那些与你我父母、姊妹、子弟一样的寻常百姓,能免于羯人的践踏,能享炊烟之暖;是这关隘所代表的秩序与界限,能让商旅得以通行,田亩得以耕种;是这面靖’字旌旗下,这片土地不容侵犯的尊严!”
“骨头,可以断,脊梁不能弯。”吴桓的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
“因为这脊梁,撑起的不是个人的前程得失,而是你我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一切——那些具体的人,那份安宁的生活,那股不屈的魂!它由信念所铸,比千锤百炼的精钢更硬!”
这番话,如同沉重的战鼓,轰鸣在赵云的心头。他原本那些因环境艰苦、信息隔阂而产生的迷茫、细微的动摇与感伤,在这番关于“守护”与“脊梁”的磅礴阐述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轻飘。
他脑海中闪过家乡小院黄昏时温暖的灯火,闪过路上遇到的商队老者对关隘守军真诚的拱手道谢,闪过那面在如此酷寒狂风中依旧死死钉在城头、猎猎作响的汉旗
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滚烫、更为坚韧的力量,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彷徨与软弱。
吴桓看着他眼中神色的剧烈变化,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多言,只是伸出带着厚茧的手,用力拍了拍赵云的肩膀。那手掌传来的力量,沉稳而充满信任。
赵云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胸膛却感觉前所未有的灼热、充实与有力。他用力挺直身体,脊柱如同标枪般绷得笔直。
原本眼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迷惘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被擦亮的精钢般的坚定光芒。
“属下谨记校尉教诲!”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再无半分犹豫与阴霾,“必不负此身,不负此关,不负所护之人!”
吴桓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再次掀开那厚重的皮帘。营房内,炭火依旧噼啪,但空气仿佛变得有些不同,一种无形的、名为“信念”的力量在悄然凝聚。
也就在这时,老兵王奎凑近到吴桓身侧,望着门外愈发昏暗的天色,低声道:
“吴头,李茂和大胡子刚才说的羯人今年冬天这动静,太反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吴桓望着昏沉天际下那依稀可辨的、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戈壁轮廓,声音低沉如闷雷:
“嗯。选择在寒冬用兵,于他们而言,代价巨大。要么是内部出了我们尚不知晓的大变故,不得不行险一搏;要么就是他们自觉有了在冬季也能攻克我青岚关的把握或倚仗;再或者,是有了其他赶在冬季结束前动手的理由。”
他的冷静分析,让身后竖起耳朵听的士卒们心中都是一紧。
吴桓的眉头在暮色中微微锁起,最后近乎无声地自语,却又让近处的王奎听得真切:
“这几日,羯人斥候的影子,在警戒线附近晃荡得越来越近,越来越频繁恐怕不只是试探那么简单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塞外的风雪,比山雨更寒,更急,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血与火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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