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骨骸被翻动的哗啦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林越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巨兽颅骨内壁,淡金色的净化光晕被压制到几乎消失,心跳与血液流速也降到最低,整个人仿佛与这死寂的骨海融为一体。
镜域之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清晰地将那队搜索教徒的一举一动映射在他的意识中。为首疤痕护法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一寸寸扫过周围的骨堆缝隙,任何一点异常都难逃其视线。
五丈……三丈……一丈……
一个普通教徒用手中的骨矛,随意地捅了捅林越藏身的巨兽颅骨边缘,发出空洞的咚咚声。疤痕护法的目光也顺势扫了过来,在颅骨那黑洞洞的眼眶处停留了一瞬。
林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星辉真气蓄势待发,做好了最坏的搏杀准备。
然而,那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或许是这颅骨过于巨大、位置相对显眼,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或许是颅骨表面被爆炸冲击波刮去了一层,显得格外光秃,引不起太多注意。
“这边没有,去那边看看!”疤痕护法挥了挥手,带着手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越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不敢立刻行动,又等了片刻,确认那队教徒彻底离开这片区域,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出感知。
目标,是刚才察觉到阿娜尔残留火焰气息的那处骨堆缝隙。
他如同最警觉的猎豹,再次借助骨堆的阴影和地势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个方向移动。沿途依旧需要避开零星的巡逻和清理现场的教徒,但有了之前的经验,加之镜域的预判,行进还算顺利。
终于,他抵达了那处骨堆。这是一处相对低洼的地带,堆积的骨骸大多细小杂乱,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得七零八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坑。凹坑边缘,几根断裂的肋骨斜插着,下方隐约露出一个被骨粉半掩的、仅容一人蜷缩的狭小空间。
而那股微弱但顽强的灼热气息,正是从这狭小空间内传出!
林越心中涌起一丝希望。他迅速清理开表面的骨粉和碎骨,镜域之力向内探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截沾染了暗红色污渍和焦黑痕迹的皮袄衣角——正是阿娜尔的穿着!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个蜷缩在狭小空间最深处、几乎被坍塌的细小骨骸完全掩埋的身影!
身影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浑身血迹斑斑,衣物多处破碎焦黑,尤其是双臂和背部,伤痕累累,显然在爆炸中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和灼烧。但,那微弱的、带着一丝灼热感的生命波动,却如同风中的烛火,虽然摇曳不定,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阿娜尔!她还活着!
林越心中狂喜,但立刻又沉静下来。阿娜尔伤势极重,生命垂危,必须立刻救治,而且不能在此地久留。刚才的搜索队随时可能折返,其他区域的教徒也可能扩大搜索范围。
他小心地将覆盖在阿娜尔身上的碎骨移开,尽量避免造成二次伤害。当阿娜尔苍白的脸庞和紧闭的双眼露出来时,林越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眉心那点朱砂痣黯淡无光,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立刻取出装有灵潭之水的皮囊,小心翼翼地掰开阿娜尔的嘴,滴了几滴进去。清凉甘甜的潭水似乎刺激了她的求生本能,她的喉头微微动了动,无意识地吞咽了下去。
林越又取出一颗“生机续命散”,捏碎后混着潭水,一点点喂她服下。同时,他左手抵住阿娜尔背心命门穴,将恢复不多的星辉真气,以最温和的方式缓缓渡入,引导药力化开,护住她脆弱的心脉,并尝试梳理她体内那近乎枯竭、且因力量暴走而变得紊乱不堪的灼热内力。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真气,但林越不敢有丝毫大意。在这样污秽的环境下,阿娜尔自身的“火焰诅咒”力量又处于失控边缘,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让她伤势恶化,甚至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阿娜尔的气息终于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林越稍微松了口气,停止了渡气。他知道阿娜尔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和持续的疗伤,而不是立刻清醒。他必须尽快带她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回到相对安全的玉虚散人石窟,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更隐蔽的藏身之处。
然而,带着一个重伤昏迷的人,在布满敌人、地形复杂的骨海中潜行,难度无疑倍增。
他观察四周地形。这里靠近爆炸坑洞边缘,虽然暂时避开了主要巡逻路线,但绝非久留之地。远处,祭坛方向,那暗红色的“心脏”肉瘤搏动得似乎比之前更加有力了,散发出的精神威压也隐隐增强,仿佛某种沉睡的存在正被逐渐唤醒,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必须立刻转移!
林越将阿娜尔小心地扶起,背在背上,用撕下的布条将她牢牢固定好。她的身体很轻,但此刻却仿佛重于千钧。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不会压迫到她的伤口,然后再次将镜域感知提升到极限。
走哪条路?
原路返回石窟?距离太远,且需要再次横穿骨海,风险太高。
另寻他路?他对这片地下世界的地形了解仅限于附近区域。
忽然,镜域捕捉到,在爆炸坑洞的另一侧,靠近岩壁的方向,似乎有一条向上倾斜、相对狭窄的天然岩缝通道,通道口被一块崩塌的巨石半掩着,不易察觉。更重要的是,通道口附近,地母教徒的活动痕迹明显稀少,似乎他们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方向。
那通道通向何处?是否安全?
林越没有时间细想。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他决定赌一把,朝着那条岩缝通道前进。
他背着阿娜尔,再次融入骨堆的阴影,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更加缓慢。每一次落脚,都要确保不会引起骨骸的明显滑动或声响。镜域如同最精密的导航仪,为他规划出一条相对隐蔽、避开了几处固定哨位和流动巡逻的路线。
走走停停,耗费了比来时更多的时间,林越终于有惊无险地绕过了巨大的爆炸坑洞,来到了那块半掩通道口的巨石旁。
巨石高约丈许,与岩壁形成一个夹角,夹角下方,果然有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向上延伸的黑暗缝隙。缝隙内空气流动,带着一股更加浓郁的硫磺和某种金属矿物的气息,隐约还能听到极远处传来微弱的水流轰鸣声。
这里似乎是地脉能量更为活跃、地质结构更不稳定的区域,难怪地母教徒不愿靠近。
林越心中稍定,侧身挤入岩缝。通道内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勉强可以背着阿娜尔前行。岩壁潮湿,布满了各种奇异的结晶,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荧光。地势不断向上,坡度颇陡。
他沿着通道向上攀登,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亮光,并非自然光或荧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如同熔炉火光般的光芒,同时,那股硫磺味和金属矿物气息也浓烈到了极点,空气灼热起来。
难道这通道通向某处地火熔岩之地?
林越提高了警惕,脚步放得更轻。随着越来越靠近出口,前方传来了清晰的、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以及低沉的人语交谈声!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立刻停下,将阿娜尔轻轻放下,让她靠坐在岩壁边,自己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近通道出口边缘,屏息凝神,镜域之力如同最细微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向外部探去。
出口外,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垂直岩洞!岩洞底部,翻滚着暗红色的、粘稠炽热的岩浆湖,湖面不时冒出巨大的气泡,爆开时溅起灼热的火星。岩浆散发出的高温和红光,将整个岩洞映照得一片通红。
而令林越瞳孔骤缩的是,在岩浆湖上方,靠近岩洞一侧的悬崖峭壁上,竟然凌空搭建着数座简陋的石台和栈道!石台由粗大的金属链条和打入岩壁的巨钉固定,看上去摇摇欲坠,却顽强地悬停在灼热的岩浆之上。
此刻,在其中一座最大的石台上,正站着三个人。
背对着林越方向的,是一个身形魁梧、披着暗红色绣有扭曲大地纹路长袍、头戴骨质高冠的老者——正是之前主持活祭的红袍主祭!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根镶嵌幽绿宝石的骨杖,气息深沉如渊。
而面对林越方向(侧对)的两人,则让林越心中剧震!
其中一人,身材高瘦,穿着标志性的漆黑长袍,脸上戴着一副没有五官、只刻画着诡异螺旋纹路的纯白面具,周身散发着一种阴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这装扮,这气息,林越绝不会认错!是幽冥道的高手!而且观其气度,地位恐怕不低,至少也是“追魂使”乃至更高层级的存在!
另一人,则让林越更加意外。那是一个穿着华贵锦袍、头戴玉冠、作中原富商或官员打扮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但眼神却锐利如鹰,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精深。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气度雍容,与这阴森恐怖的岩浆地穴环境格格不入。
这三个人,竟然在这地心深处的险恶之地会面?!
他们在交谈,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岩洞和岩浆的低吼声中,凭借林越的耳力和镜域的增强,勉强能够听清。
只听那红袍主祭(地母教大祭司)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满:“……玄阴使,你们幽冥道答应提供的‘九幽引魂香’和‘破界锥’,为何迟迟未到?圣坛唤醒‘圣骸’已至关键,若无外力相助,单凭地脉秽气和血祭,效率太慢!若是延误了‘尊者’苏醒的时机,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被称为“玄阴使”的幽冥道无面人,发出一种非男非女、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怪异笑声:“呵呵……大祭司何必心急?‘九幽引魂香’乃教中至宝,炼制不易;‘破界锥’更是涉及空间法则,需以特定时辰的星辰之力淬炼。时机未至,强求反而可能惊扰‘尊者’,甚至引来不必要的……注视。”他刻意在“注视”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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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冷哼一声,骨杖顿地,引得下方岩浆一阵翻腾:“少拿这些虚言搪塞!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想等我们地母教与那劳什子星陨阁、还有中原那些伪君子拼个两败俱伤,你们好坐收渔利,独占‘尊者’之力?做梦!”
玄阴使不以为意,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大祭司言重了。吾教与贵教目标一致,皆是为了迎接‘伟大存在’的回归,净化这污浊的现世。只是方法略有不同罢了。如今中原局势微妙,蒙古势大,明教复起,各方目光都聚焦于西域和河西。我们幽冥道在中原的几处重要据点近期接连受挫,人手吃紧,物资转运自然也慢了些。倒是大祭司你……”他话锋一转,白色的面具似乎“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华服中年,“有这位‘贵客’相助,在河西行事,想必顺畅许多吧?”
那华服中年微微一笑,拱手道:“玄阴使过誉了。鄙人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河西地界略有几分薄面,行些方便罢了。大祭司所需的部分‘材料’和‘消息’,鄙人自当尽力。”
大祭司似乎对华服中年颇为客气,点了点头:“王先生此次援手,我教铭记于心。日后河西之事,还需先生多多照拂。”
王先生笑容可掬:“好说,好说。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近日沙州驿附近颇不太平,听闻有不明身份的武林高手出没,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显然指林越和阿娜尔引起的爆炸),甚至可能惊动了官府和河西盟。大祭司,圣坛这边,还需加快进度,以免夜长梦多啊。”
大祭司眼中寒光一闪:“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虫子,误打误撞闯了进来,已经派人全力搜捕,定叫他们尸骨无存!至于圣坛进度……”他看向玄阴使,“只要你们的‘东西’到位,最多再有七日,‘尊者’的一丝意志便能初步苏醒,届时,整条河西走廊的地脉都将为之震动,那些所谓的官府、盟会,不过是土鸡瓦狗!”
玄阴使沉默片刻,缓缓道:“既如此,我会催促教中,尽快将第一批‘引魂香’送至。但‘破界锥’……还需再等三日,待‘荧惑守心’之夜,方是炼制最佳时机。届时,或许需要借贵教‘圣坛’地火一用。”
“可以。”大祭司点头,“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尊者’苏醒不容有失。”
“自然。”玄阴使应下,随即又道,“除了那两只小虫子,近期可还有其他异常?据我所知,星陨阁的人,似乎也对河西的异动有所察觉。还有拜火教那些余孽,也不安分。”
大祭司冷笑:“星陨阁?他们远在雪山,手伸不了这么长。拜火教?一群丧家之犬,不成气候。只要‘尊者’苏醒,什么星陨阁、拜火教,都将被地母的恩泽净化!”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主要是关于物资交接、下一步行动安排,以及如何应对可能的外部干扰。
林越躲在通道口,听得心惊肉跳!
地母教与幽冥道果然勾结!他们的目标是唤醒所谓的“尊者”(恐怕就是那“九幽秽源”中的可怕存在,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而且,竟然还有中原的势力(那个王先生)牵涉其中,为他们在河西提供便利!七日……“尊者”意志初步苏醒?整条河西走廊都将震动?这将是何等灾难!
必须阻止他们!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加上重伤的阿娜尔,想要破坏这两个邪教的联手计划,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务之急,是带着阿娜尔安全离开,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星陨阁、拜火教……或许是他们可以求助的力量。还有那个王先生,必须查明他的身份!
就在这时,石台上的三人似乎商议完毕,准备离开。
玄阴使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岩壁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那王先生则对着大祭司拱了拱手,转身走向悬崖栈道的另一端,那里似乎另有出口。
大祭司独自留在石台上,俯瞰着下方翻滚的岩浆,骨杖上的幽绿宝石明灭不定,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林越不敢久留,趁着他们分散离开、注意力转移的时机,悄然后退,背起依旧昏迷的阿娜尔,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来时的岩缝通道向下撤离。
他必须赶在地母教搜捕网收紧之前,带着阿娜尔,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
身后,岩浆湖的炽热红光逐渐被黑暗吞噬。而前方,是无尽的骨海与莫测的危机。但至少,他掌握了一个惊天秘密,也找到了阿娜尔。
活下去,将消息带出去!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炬,支撑着他伤痕累累的身躯,在绝境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