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闷,招待所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卷毛手里那部手机屏幕发出的蓝光,照得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格外阴森。
楼下卷帘门拉死的声音还在回荡,十几号人把并不宽敞的楼道堵得严丝合缝。
张小北腿肚子转筋,牙齿打架,手本能地往身后摸,那是他在华强北打架养成的习惯,想找个啤酒瓶或者板凳。
“别动。”
林清风按住了张小北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打消了张小北那点反抗的念头。
“那是最新款的华为ate,像素很高。”
林清风没看那些钢管和西瓜刀,反而盯着卷毛手里的手机,语气平淡,全然不顾眼前的险境。
“刚才那张照片拍得不错,把我兄弟拍得很上镜。”
卷毛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被十几把刀围着还能点评手机。
“老板心态好啊。”
卷毛把手机揣回兜里,那只戴着大金戒指的手在林清风肩膀上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脆响。
“既然心态这么好,那就走吧?别让马总等急了。”
“去哪?”
张小北哆嗦着问了一句。
“不是说了吗?喝茶。”
卷毛咧嘴一笑,那口黑牙在灯光下有些渗人。
“车就在楼下,空调开得很足。”
林清风没有任何废话,伸手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随手扔给了张小北。
“拿着,里面有刚才没下完的游戏,路上玩。”
张小北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低头一看,屏幕是黑的,但他很快摸到了手机背面的指纹锁位置有一块微微的凸起。
那是林清风之前教过他的暗号——数据同步。
张小北虽然怂,但脑子转得极快。
他迅速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表现出死也不肯放手的姿态,缩到了林清风身后。
“带路。”
林清风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领子,抬脚往楼下走。
两辆金杯车就停在招待所门口,车窗贴着黑得发亮的膜,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车门拉开,一股浓烈的槟榔味混杂着脚臭味扑面而来。
林清风和张小北被塞进了后座,左右两边各坐着两个彪形大汉,手里的钢管有意无意地敲打着膝盖。
车子发动,没开灯,悄然窜进了普宁深夜的街道。
“两位老板哪里的?”
卷毛坐在副驾驶,回头递过来一根烟,不是什么好烟,软包的“五叶神”。
“深城。”
林清风没接烟,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面露颓废之色。
“在那边搞了个小私募,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没办法?”
卷毛点了火,深吸一口。
“亏惨了。”
林清风叹了口气,那种语气里透出的疲惫和绝望,让张小北都差点信了。
“几千万砸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就停牌了。”
“那是客户的钱,要是拿不回去,我回去也得被人砍死。”
“这不,想着来这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马老板要个说法。”
“找马老板要说法?”
车厢里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嘲讽。
“兄弟,你胆子是真肥。”
卷毛吐出一口烟圈。
“在普宁,只有马老板找别人要说法,还没人敢找他要说法。”
“上次有几个京城来的记者,也就是想拍两张照片,后来相机都在河里喂了鱼。”
张小北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手指在裤兜里疯狂盲打,启动了云端同步程序。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没去那座金碧辉煌的康美大厦,而是拐进了一个位于郊区的庄园。
大铁门缓缓打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蹲在门口,借着车灯看去,那石狮子嘴里含的球竟然是金色的。
“下车。”
林清风被推搡着走进了一间茶室。
说是茶室,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会客厅。
正中间摆着一张不知什么木头做的大茶台,足有三米长,整块树根雕出来的。
茶台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一串珠子。
他没抬头,正在专心致志地摆弄面前的一套功夫茶具。
沸水淋在紫砂壶上,白气腾腾。
“坐。”
中年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清风坐下,张小北战战兢兢地贴着他站着。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马,马兴田是我堂哥。”
中年男人倒了一杯茶,用镊子夹着送到林清风面前。
“负责公司安保这一块。”
“马总好。”
林清风双手接过茶杯,那杯子滚烫,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听说你们在山上趴了一天?”
马总放下镊子,目光锐利。
“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到。”
林清风苦笑一声,把茶杯放下,手指被烫得发红。
“就看到两只狗,还有几个保安在打牌。”
“这不,还没看出个名堂,就被您的兄弟请过来了。”
“是吗?”
马总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还以为你们是哪家做空机构派来的商业间谍呢。”
“马总说笑了。”
林清风从怀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同花顺账户,直接把屏幕亮给对方看。
那上面是一片刺眼的绿色,还有那被锁死的五千万持仓。
“我要是间谍,至于拿五千万真金白银往里填吗?”
林清风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和无奈。
“这就是我的全部身家。”
“我就想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造假?这钱还能不能出来?”
“要是出不来,我今天就死在这儿算了,反正回去也是死。”
说着,林清风把手机重重拍在桌子上,那股子赌徒输红了眼的狠劲,演得入木三分。
马总盯着那个账户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林清风那张虽年轻却显露岁月痕迹的脸。
五千万。
对于普通人是天文数字,但对于敢在股市里搏杀的赌徒来说,这实实在在是身家性命。
这种输急了眼跑来闹事的散户,他们每年都要处理好几拨。
“喝茶。”
马总身上的杀气散去了一些,重新靠回椅背。
“林老板是吧?放心,康美是千亿市值的白马股,怎么可能造假?那是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在造谣。”
“停牌只是短期的,配合调查而已。”
马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等复牌了,股价还得涨。”
“你们现在急什么?把心放在肚子里。”
“真的?”
张小北在一旁插嘴,声音发颤。
“我骗你们干什么?”
马总摆摆手。
“行了,既然是误会,茶也喝了,就让阿彪送你们回去。不过……”
他语气一变。
“普宁风景虽好,但路不好走,山上更是蛇虫鼠蚁多。”
“为了安全,两位最好明天一早就买票回去。”
“再乱跑,万一出点什么意外,我们可不负责。”
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和死亡威胁。
“明白,明白。”
林清风连连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只要钱能出来,我们马上就走,绝不给马总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