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
狼狗的叫声不是在远处,是在脑后,腥臭的热气几乎喷到了脖子上。
“老板!狗!狗扑上来了!”
张小北吓得嗓子劈了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在满地的烂甘蔗渣里。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在仓库里交错扫射。
沉重的铁门被拉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更外围的包围圈在收缩。
林清风没有回头看狗。
他在看风向。
仓库的卷帘门没关严,凌晨的穿堂风正呼呼地往里灌,把满地充当“冬虫夏草”的染色锯末吹得漫天乱飞。
“蹲下。”
林清风按着张小北的脑袋,把他硬生生按进了一堆麻袋后面。
随后,他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玻璃瓶。
那是刚才进厂区时,他在废弃实验室顺手拿来的一瓶工业酒精。
瓶口塞着从张小北t恤下摆撕下来的棉布条。
“啪。”
劣质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
棉布条被点燃。
林清风没有任何犹豫,手臂抡圆,那瓶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酒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目标不是人,也不是狗。
是仓库最中间,那高高堆起的、用来伪造库存的“名贵药材”。
那些东西本质上是干燥的玉米芯、甘蔗渣,还有浸泡过硫磺的劣质草根。
也就是最好的助燃剂。
“轰——!!”
玻璃瓶炸裂。
酒精飞溅,遇上满地的硫磺粉末和干燥锯末,火光不是一点点燃起,而是猛然爆开,火势瞬间腾起。
蓝色的火苗眨眼间变成了橘红色的火焰,连成一片,借着那股强劲的穿堂风,火势顺着堆垛疯狂蔓延。
“着火了!!”
“快救火!这可是账面上的三十亿啊!”
保安们慌了。
那是他们造假的关键,是这家上市公司用来骗银行贷款、骗股民血汗钱的唯一“抵押物”。
如果这堆破烂烧没了,明天审计一来,这里就是个空空荡荡的大厂房。
狗也不叫了,被高温和浓烟熏得夹着尾巴往外窜。
“跑。”
林清风拽起已经看傻了的张小北。
趁着保安们扔下棍棒去找灭火器的混乱间隙,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那个早已看好的排污口狂奔。
“咳咳咳……老板,这味儿……有毒吧?”张小北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
那是硫磺燃烧产生的二氧化硫,极其刺鼻。
“憋气。”
林清风一脚踹开锈死的铁丝网。
这里是厂区的边缘,外面就是那条干涸的河床。
张小北手忙脚乱地往外钻,大腿被生锈的铁丝划拉出一道大口子,血把牛仔裤染深了一片,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求生本能让他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
身后,火光冲天。
那堆伪造的“三十亿”存货,正在烈火中噼啪作响,化为灰烬。
半小时后。
国道旁。
普宁的深夜并没有因为那场大火而变得喧闹,这里偏僻得连路灯都是坏的。
张小北瘫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抱着那条还在流血的腿,汗水浸透了衣服,浑身都在发抖。
林清风站在路基上,把那件被烟熏黑的冲锋衣脱下来,扔在地上。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夜风一吹,背上的旧伤和刚添的新擦伤火辣辣地疼。
“老板,我们去哪?回深城吗?”
张小北哆嗦着问,“刚才那火……会不会判刑啊?”
“那是意外失火。”
林清风从兜里摸出被压扁的烟盒,抽出一根已经断了一半的烟,叼在嘴里,“而且烧的是垃圾,不是药材。谁家药材一点就着?”
他刚要点火。
两束刺眼的大灯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黑暗中亮起,直直地打在他的脸上。
林清风的手停在半空。
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无声无息地停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车漆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是那个在那叫嚣的卷毛流氓,也不是拿着钢管的打手。
是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用一块手帕捂着鼻子,隔绝着荒郊野外的土腥味。
“林先生。”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的眼神,但这声音温润斯文,听不出半点杀气,“火放得不错。很有艺术感。”
林清风把那根断烟扔在地上,没点。
他认得这张脸。
在康美药业的官网上,这人排在高管列表的第三位。
财务总监,王志刚。
那个亲手操盘了三十亿造假案,欺骗了几万股民的顶级会计师。
“王总大半夜不在公司做平账,跑这儿来看热闹?”林清风语气平淡,身体却处于紧绷状态。
这个人的危险程度,远超那些打手。
因为打手只会动刀,这种人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平账这种事,哪有看林先生演戏精彩。”
王志刚笑了笑,拉开后座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上车吧。马老板想见你。这次是真请,不是绑。”
张小北在水沟里挣扎了一下,想爬起来,被林清风一个眼神制止了。
“让我兄弟走。”
林清风看着王志刚,“他就是个做数据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不行。”
王志刚摇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视频都在他手机里呢。林先生,大家都是做金融的,讲究个对等交易。你手里有能毁掉我们的东西,我们手里要是没点制衡你的手段,这生意怎么谈?”
从雅阁车的阴影里,走出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架起张小北,把他塞进了旁边的一辆商务车里。
林清风没动。
他在计算。
这里是荒郊野岭,对方既然能精准地堵在这里,说明他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
现在的局面,跑是跑不掉了。
“好。”
林清风弯腰,钻进了那辆本田雅阁的后座。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冻人。
空气里飘着一股高档的车载香薰味,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烟火气和血腥味。
王志刚坐进副驾驶,车子平稳启动。
“林先生在东京那一仗,打得很漂亮。”
王志刚没回头,看着前面的路,“做空三岛重工,逼死财阀家主,带走三百八十亿日元现金。说实话,马老板很欣赏你。”
林清风靠在真皮座椅上,没说话。
既然对方查到了东京的事,那他在康美营业部伪装的“散户维权”,自然也就暴露了。
“既然欣赏,那五千万本金,能退吗?”林清风问。
“五千万?”
王志刚笑出了声,声音里满是嘲讽,“林先生,你那一仓库的大火,烧掉的可不止五千万的包装材料。你给我们惹的麻烦,光是清理现场和应付消防队,就不止这个数。”
“那是你们造假的证据。”
“不,那是废料处理。”
王志刚纠正道,语气轻松,“明天早上的新闻只会报道,康美药业废旧包装处理厂发生意外火灾,无人员伤亡,无财产损失。至于什么假药材?那都是谣言。”
林清风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帮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确实高明。
“那你们找我干什么?”
“交易。”
王志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反手递给后座的林清风。
“这里面是一张明天早上八点,从揭阳机场飞往泰国曼谷的机票。头等舱。”
林清风没接。
“还有一张卡。”
王志刚晃了晃信封,“里面是一百万美金。算是马老板给你的路费。”
“条件?”
“删掉所有的视频和数据备份。”
王志刚的声音冷了下来。
“然后,永远别再回国。”
“林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在东京你能赢,是因为三岛家太要脸。”
“但在普宁,我们要的是钱,脸这种东西,随时可以不要。”
林清风问:“如果我不走呢?”
王志刚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按了一下车窗的控制键。
车窗降下一条缝,外面的风声灌进来,夹杂着远处警笛的呼啸声。
“那是去抓纵火犯的。”
王志刚关上车窗,世界重新安静。
“纵火罪,起步十年。”
“再加上商业间谍罪,非法入侵罪。”
“林先生,你在国内的案底会比在东京还厚。”
“而且,你那个小兄弟,腿上的伤要是不治,容易破伤风。”
“听说那种病,死得很难看。”
这是最后的通牒。
用法律条文威胁,用同伴的性命要挟。
林清风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许久。
“钱我不要。”
林清风接过信封,抽出那张机票,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然后把那张银行卡扔回了副驾驶座。
“五千万,送你们了。”
“人,我要带走。”
王志刚捡起那张卡,吹了吹上面的灰,满意地笑了。
“成交。”
凌晨四点。
康美大酒店,顶层行政套房。
这里极尽奢华,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踝,落地窗外能俯瞰整个普宁的夜景。
但门口站着的四个黑衣保镖,提醒着他们已经被软禁。
张小北被扔在沙发上,腿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但他整个人还是处于一种惊魂未定的状态,缩成一团,死死抱着那个已经被格式化过的手机。
“老板……视频没了……全没了……”
张小北带着哭腔。
“那可是我们翻身的证据啊。”
林清风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空荡荡的街道。
那张机票就放在茶几上。
“没了就没了。”
林清风拉上窗帘。
“只要人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可是我们要被赶去泰国了!那是流放啊!”
张小北崩溃了。
“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林清风没理他。
他走到吧台,倒了一杯水。
水还没喝进嘴里,房间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
那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吓得张小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林清风看着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这里的电话线应该被切断了才对,除了前台,谁能打进来?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听筒那边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呼吸声。
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抖。
那个呼吸声让林清风握着听筒的手骤然收紧。
“清风……”
两个字。
声音清冷,却无比熟悉,直接穿透了他的记忆。
林清风的心脏漏跳一拍。
这个声音,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