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海鸥”刚过,深城的回南天厉害得紧。
墙壁上挂满了水珠,地板踩上去也是黏糊糊的。
赛格公寓顶楼,空气又闷又热,让人喘不过气。
三百平的大通铺里,除了空调外机轰鸣的噪音,只剩下一阵阵巨大的呼啸声。
那是张小北刚组装起来的“服务器”在全负荷运转。
这玩意儿是他去楼下二手市场淘来的洋垃圾,十几块显卡用扎带捆在一起,没有任何机箱,裸露的电路板上全是飞线,旁边还架着两台强力工业风扇对着吹。
“温度九十了!要炸了!”
张小北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湿毛巾,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起,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屏幕上,绿色的代码急速向下滚动。
那是康美药业那个几十个g的加密数据库,正在被暴力破解和重组。
苏小琳坐在那个瘸了腿的折叠桌前,手里捧着那本散发着霉味的《辞海》。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瓦数很低的小台灯。
灯光昏黄,照在她那张苍白却专注的脸上。
“刘建国,深发展银行。”
苏小琳报出一个名字。
“查无此人,是个死户。”
张小北头也不回,盯着屏幕回答。
“资金进去就转手了。”
“陈大有,招商银行。”
“空壳公司,注册地在维尔京群岛,没法查。”
林清风靠在满是灰尘的窗边,手里把玩着那个从王志刚手里敲来的银色u盘。
他没说话,也没催。
这屋子现在的景象很诡异:一边是最原始的手写墨迹,记录着几十年的江湖恩怨;一边是最现代的sql算法,解析着资本最肮脏的罪恶。
这种新旧交替的手段,正在从那堆无序的垃圾数据里,提炼出金钱的真相。
三个小时过去。
张小北的手指都要抽筋了,苏小琳的嗓子也哑了。
突然,回车键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抓到了!”
张小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一身肥肉都在乱颤。
“老板!匹配上了!”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数据链条清晰得可怕:2014年3月,康美药业有一笔高达52亿的“名贵中药材采购款”,并没有流向任何一家正规的药企或者是种植基地。
这笔钱在进入一个叫“鑫源贸易”的账户后,在十分钟内被拆分成了两千四百多笔小额转账,迅速散开,经过四层跳转,最终汇入了一家名为“潮信贸易”的香港公司。
“潮信贸易……”
苏小琳听到这四个字,身体抖了一下,手里的《辞海》差点没拿稳。
那是生理性的恐惧。
她迅速翻动手里的书页,纸张哗啦啦作响,最后停在了一页被红笔圈得快烂掉的记录上。
“师兄,你看。”
苏小琳把书推过来,手指压在那一行字上,指甲边缘泛白。
林清风走过去,低头。
【龙四。深城“和记”话事人,掌控粤港地下水房。爱喝生普,嗜赌,左手食指缺一截。
【备注:极度危险!曾有两个想要查账的审计员,尸体在公海被捞起来时已经泡发了。
“龙四。”
林清风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波澜。
他转头看向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
那是一条清晰的资金转移路径。
康美虚增的三十亿,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通过龙四的这个“大水房”,洗白成了马家在开曼群岛的私人信托基金。
这52亿,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过路费和沉淀资金。
龙四,就是那个拿着钥匙的守门人。
“师兄,这人极度危险。”
苏小琳抬头,眼神里全是慌乱。
“我爸当年只是负责给他外围的一家子公司做账,就被吓破了胆。”
“他说龙四这人没规矩,只认钱不认人。”
“我们手里这点东西,如果直接曝光,根本翻不起任何浪花,人就先没了。”
“谁说我们要曝光?”
林清风把那个银色u盘抛起来,又接住。
他走到张小北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属于“潮信贸易”的账号。
那是已经被香港证监会盯上、但还没完全冻结的备用账户。
“既然他是开钱庄的,我们就用钱的方式跟他打招呼。”
林清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张小北。”
“在!”
“用海外肉鸡代理,给这个账号打钱。”
“打多少?一亿?”
张小北兴奋地搓手,以为老板又要搞什么大手笔。
“不。”
林清风伸出一根手指。
“一分钱。”
“啊?”
张小北愣住了。
“001元?”
“对。”
林清风的声音很冷。
“在转账备注里,别写任何威胁的话,只填一串数字。”
他报出了一串数字:30,00,000,000。
三十亿。
“后面再加上一个号码。”
林清风指了指桌上那个刚买的、没实名的深城本地手机卡。
“这个号码。”
张小北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这么抠门,但还是照做了。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转账金额:001 y。
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显示:交易成功。
这是一个只有龙四能看懂的信号。
一分钱,是羞辱,也是试探。
那三十亿的数字,代表的含义是:你帮康美洗了三十亿,你那个极其隐秘的备用账户,我们已经掌握。
如果是普通勒索邮件,对方看都不会看,直接删除。
但当钱真的进了他的核心账户,哪怕只有一分钱,性质就变了。
这意味着他的资金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虽小,但随时能造成巨大损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
不到十分钟。
桌上那个黑色的诺基亚功能机,突然亮了。
“嗡——嗡——”
震动声在空旷的桌面上突兀地响起。
张小北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苏小琳死死咬着嘴唇。
林清风伸手,接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
既没有咆哮,也没有质问。
只有一阵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足足沉默了二十秒。
一个被烟酒浸透的沙哑男声传了出来,只报出了一个坐标:
“今晚十点,深城湾游艇会,‘海皇号’。过时不候。”
嘟。
电话挂断。
“老板……这是鸿门宴啊!”
张小北脸都白了。
“咱能不能不去?报警吧?”
“报警?”
林清风收起手机,把那件被普宁烟火熏黑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警察抓他是经侦的事,我们要的是钱。”
“你们留在这。”
林清风转身往门口走。
“继续挖数据。如果我十二点没回来,就把龙四所有外围账户的信息发给经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