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套房内,只剩冷气机低沉的嗡嗡声。
渡边彻手里的香槟瓶滑到了地毯上,瓶口溢出的酒液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像是没感觉,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窗外那片熄灭的灯火。
daniel摘下眼镜,有些神经质地用那块真丝手帕反复擦拭镜片。
因为太用力,指尖泛着青白。
张小北缩回了服务器机柜的阴影里,那个角落又窄又黑,却让他觉得安全。
“她看见我们了。”
秦知的声音不大,语气里的寒意却清晰可辨。
“她也算准了,我们会看见她。”
“全都在算计之中。”
她的话,让房间里因赚了二十四亿而升起的狂热气氛,彻底消散。
林清风从落地窗前的黑暗里转过身。
脚边是东倒西歪的空酒瓶,桌上是切得烂七八糟的蛋糕,还有没吃完的澳洲龙虾。
几分钟前,这是庆功宴。
现在再看这满屋狼藉,刚才的庆祝显得无比刺眼和可笑。
讽刺得让人脸疼。
“绘里。”
林清风开口。
“在。”
高桥绘里腰背挺得笔直,只有放在键盘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把这里,恢复原样。”
“是。”
高桥绘里抓起电话,叫了客房服务。
这一声指令,让房间里的人都打了个激灵。
渡边彻回过神来,抓起地上的酒瓶塞进垃圾袋。
daniel重新戴上眼镜,开始清理桌上的残羹冷炙。
没人说话。
只有瓷盘碰撞的脆响,还有垃圾袋摩擦的沙沙声。
他们清理的不只是垃圾,还有脑子里那点因为赢了藤原敬二就飘飘然的蠢念头。
二十分钟。
总统套房恢复了该有的样子。
冷硬的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的红木会议桌,昂贵却没有任何人情味。
那块在那场战役里立下大功的白板被推到中央,上面的字迹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分坐在会议桌两侧。
秦知坐在林清风对面,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
“上课。”
林清风走到白板前,把黑色的记号笔扔给daniel。
“既然是新战场,就得懂这里的规矩。”
“daniel,讲讲我们的坟墓长什么样。”
daniel接住笔,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白板前,没像平时那样整理领带。
他拔开笔盖,刺鼻的油墨味散开。
“在这个圈子,我们叫它‘死亡箱体’。”
他在白板上狠狠划出两条平行的横线。
“上面这条,775。下面这条,785。”
daniel的声音有些哑,但他甚至没顾上喝一口水。
“这是香港金融的心跳红线。港元兑美元,只能活在这个区间里。”
笔尖点在775上。
“有人疯买港元,汇率冲到775,金管局就会出手卖港元,把价格砸下来。”
“这叫强方保证,也是金管局赚钱的时候。”
笔尖猛地向下一划,停在785。
daniel的手顿住了,笔尖在白板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麻烦的是这儿。”
“要是有人疯狂抛售,汇率跌穿785,金管局就必须掏出家底——那是全香港人的救命钱,美金外汇储备。”
“他们得用这些真金白银买入港元,死守这条线。”
“这叫弱方兑换保证。”
daniel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金管局手里有多少子弹?上个月的数据,四千亿美金左右,也就是那个三万亿港元的外汇基金。”
四千亿美金。
这数字要是放在平时,渡边彻能把下巴惊掉。
但现在,他只是把嘴里的烟蒂嚼得稀烂,一脸麻木。
他们拼了命凑的一百多亿人民币,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藤原敬二那种只是小打小闹。真要冲击联系汇率,对手只有一个——金管局。”
daniel把笔扔回桌上,“这仗没法打。除非……”
他闭上了嘴。
除非把这四千亿美金,全烧光。
“那个疯女人要做的,就是这个‘除非’。”
秦知把一个黑色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
那是一张世界地图。
伦敦、纽约、苏黎世、开曼群岛……密密麻麻的红点地图上亮起,连成一张要把香港勒死的大网。
“这是我不惜暴露三个深层线人换回来的数据。”
秦知指着地图,“过去六小时,三岛樱子调动的影子账户网络。”
高桥绘里敲下回车。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数字,红得刺眼。
【预估可动用资金:6000亿美金】
“砰!”
渡边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那把昂贵的人体工学椅砸得嘎吱乱响。
六千亿……美金?
藤原敬二那一百三十亿跟这一比,就是个笑话。
“这他妈……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灭门的?”
渡边彻喃喃自语,他摸出一根雪茄想点,火机打了三次都没着,手抖得厉害。
张小北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敢看那个数字。
daniel死死抓着桌沿,指甲抠进红木里。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技术、什么逻辑,都是废纸。
“步骤很简单,也很残忍。”
秦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第一步,叫那帮诺贝尔奖得主、华尔街名嘴出来唱丧歌,制造恐慌。”
“第二步,用这六千亿里的钱,在市场上无差别抛售港元。”
她指着白板上那条785的红线。
“她会在785这条线上,架起机关枪。金管局接多少,她就抛多少。直到把那四千亿储备金全部榨干。”
“一旦储备金见底,联系汇率崩盘。港元瞬间变废纸,几十年的财富一夜蒸发。”
“这就是她的任务。不是赚钱,是屠城。”
房间里静得吓人。
只有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操!”
渡边彻用力把那个打不着的火机摔在地上,塑料壳炸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他红着眼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六千亿又怎么样!钱多了不起啊?!”
他指着屏幕,冲着林清风吼:“老板!她要在785杀人,那我们就在785救人!”
“我们做多!我们帮金管局顶住!”
“我就不信六千亿能把香港填平了!”
这吼声里带着哭腔,是赌徒绝境时的哀嚎。
daniel也抬起头,虽然怕但眼神里那是股子王牌操盘手的狠劲。
“老板,渡边说得对。”
“哪怕是杯水车薪,这也是我们的态度。”
“这地方也是我的家,我不能看着它死。”
所有人都看着林清风。
阿力、辉仔把烟掐了。
苏小琳手里的笔已经被捏变了形。
他们在等一个字:打。
林清风没说话。
他盯着白板上那两条线,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视线扫过每一张准备拼命的脸。
“我们什么都不做。”
渡边彻张着嘴,表情凝固在脸上:“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做。”
林清风的声音很冷,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从现在开始,黑潮资本所有账户封存。”
“通知佛山和宁波,谁敢动一分钱,我就踢谁出局。”
“老板?!”
苏小琳忍不住喊出了声。
林清风没看她,只是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交叠搭在桌沿上,姿态放松到了极点。
“我们就坐在这儿。”
“看戏。”
“看着金管局,怎么被那个女人一刀刀放血。”
这句话比那六千亿美金更让人绝望。
渡边彻眼里的光灭了,daniel颓然倒在椅子上,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不解在空气里发酵。
就在这时。
“嘀——”
高桥绘里的监控台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屏幕右下角,代表纽约外汇市场的图标由灰转绿。
几乎就在同一秒。
巨幕上,港元兑美元的报价栏数字开始狂跳。
78498……
78495……
78491……
这不是市场波动,这是有人直接拿钱往下砸。
一堵看不见顶的卖盘,直接把价格压在了785这条红线上。
高桥绘里调出的监控窗口里,代表金管局外汇储备的数字开始往下掉。
-10,000,000 d
-25,000,000 d
-50,000,000 d
那掉下去的不是一串数字,是这座城市的家底。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眼睛全钉在屏幕上,感觉呼吸都停了。
只有林清风还坐着。
他看着屏幕上不断蒸发的钱,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