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城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官道旁的林木逐渐稀疏，露出远方连绵的山影。
云虎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厮杀，此刻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出剑的角度，真气的运转，对手的破绽，一一清淅呈现。
他能感觉到，体内纯阳真气经过这一战，又凝练了几分，剑法似乎也触摸到了一层新的境界。
战斗，果然是磨砺剑术的最佳途径。
他想起大哥云龙在他第一次启程来东湖城前的叮嘱。
“此行以养气丹为饵，试探陆家，一定危机四伏。”
孤身入险境，是他云虎自己的决择。
云家能炼制养气丹的消息一旦泄露，即便陆家不动手，其馀家族为了自己用也好、为了针对陆家也罢，都会出售。
万方湖如今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场席卷所有人的风暴，不知何时便会爆发。
云虎的思绪飘回了数月前，与大哥云龙在密室中的那番对话。
“阿虎，我已在朝廷的户籍上登记的是三妹身具灵根，而你，没有。”
“所以三妹炼气之前不宜抛头露面。我们兄妹三人中，唯有你最合适在外行走。”
“以你的武道修炼天赋，修炼速度缓慢，现在看来，对于家族，反倒是好事。”
“你不是从小便梦想成为一名剑仙么？先祖传你的青城剑法，绝非凡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云家的‘剑痴’，让世人皆知，你云虎，欲以凡俗之剑，叩开仙门！”
想到此处，云虎平日里那份跳脱不羁悄然隐去，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大哥，我就是剑痴。”
他低声自语，语气坚定。
“不修出剑气，我云虎誓不炼气！我云家，当自我辈始，有真正的剑修！”
云家三兄妹，他的修炼速度确实最缓，没有灵根之事，也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若在突破先天之后，再依靠丹药强行提升至炼气期，反而会引人生疑，破绽百出。
大哥的安排，明面上是为他遮掩，实则是要他将根基打得无比牢固。
凭借云家深厚的底蕴传承，他踏入炼气期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宁家送来的那些典籍中提及的所谓剑修、剑气，最初不过是大哥用来迷惑外人的说辞。
然而，云龙未曾料到，这番话，竟如同一颗火种，彻底点燃了云虎内心深处对剑道的极致渴望。
“以后，我云虎，便是云家的剑痴。”
为了成为真正的剑修，为了那传说中一剑可开山、断江、摘星辰的境界，便是踏过尸山血海，又有何惧。
云虎的眼底，一抹森然的决绝之色一闪而逝，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冷冽了几分。
夕阳的馀晖将青石街道染上一层暖黄。
云虎踏着落日的影子，走过熟悉的街角，拐入自家府邸。
前院静悄悄的。
大哥云龙并未如往常般在祠堂前吐纳，而是负手立在院中，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似乎专程在等他。
云虎心中蓦地一暖，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
云龙转过身，目光在云虎身上上下打量，见他衣衫整洁，气息平稳，紧绷的嘴角才微微松弛。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未说，转身重新走向祠堂，盘膝坐下，继续他未完的修行。
云虎默然一笑，穿过前院，走向后方。
还未踏入后院的月亮门，便听见云鹤清脆的笑声和石晨略显憨厚的附和。
“二哥回来了！”
云鹤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蹦跳着跑过来，身后跟着同样满脸期待的石晨。
“二哥，今日可有带好东西？”云鹤仰着小脸，眼中满是狡黠。
她尚不知晓云虎今日在城中所历的凶险，只当是寻常的外出。
云虎从怀中摸出两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在夕光下分外诱人。
“给，路上买的。”
他将糖葫芦递给云鹤和石晨，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地接过，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陪着他们嬉闹了一阵，说了些街面上的趣闻，云虎才脱身回到自己僻静的小院。
院中石桌上，摊开着几卷泛黄的剑谱。
这些，便是用养气丹从宁家换来的珍贵典籍。
他先是静坐，凝神细读剑谱上的图文，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比划着名剑招的轨迹。
许久，他起身拔剑。
剑光在暮色渐沉的院中闪铄，时而轻灵，时而厚重。
纯阳真气在经脉中流转，灌注剑身，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一遍遍演练着新学的剑式，感受着每一招每一式的发力与变化。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但他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剑法的世界中。
夜色渐深，星斗满天。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感袭来。
云虎拄着剑，身子一晃，顺势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头一歪，竟沉沉睡去。
夜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院门口。
云济看着石凳上熟睡的儿子，眉头微蹙。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将手中一袭柔软的薄毯，轻轻盖在了云虎身上。
云济站在一旁，久久凝视着云虎疲惫的睡颜，深深叹了口气。
云龙长大了，能为家族分忧。
云虎，也长大了，承担起了属于他的那份重量。
只是这份成长，太快，也太沉。
云济静静坐在云虎身边。
他抬头，望向那无垠的夜空，星光璀灿，却照不亮他心中的沉郁。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自责，如潮水般悄然将他淹没。
这份重担，这份本不该属于一个少年的重担，本该由他来扛起。
阿虎，他的阿虎，今年才刚刚十八岁啊。
云济的双拳倏然紧握，指节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根根泛白，仿佛要将什么捏碎在掌心。
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太弱了！
徜若他能顺利突破，踏入那令人神往的炼气期……
以他的年纪和阅历，代表云家在外奔走，处理族中事务，才是最为稳妥合适的。
然而，现实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至今，仍未能彻底参悟那《武当先天功》中蕴藏的至深玄奥。
有鹤儿精心炼制的丹药相助，积累真气对他而言，确实并非无法逾越的难关。
事实上，他如今体内的真气，早已充盈到了极致，达到了饱和的境地。
再无半分增长的可能与希望。
那一道无形的门坎，那一道隔绝先天与炼气的壁障，便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面前。
只要能迈过去，只要能将那壁障捅破！
他便能立时破境，鱼跃龙门，成就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