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轻微的震动停止了。引擎的低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般的寂静,只余下监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挡着,看不到外面,但易安能感觉到,她们停了下来。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更浓了些,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新风机滤芯的塑料味,冰冷,干净,不带任何自然的气息。这里不像医院,更像某种……高度隔绝的容器内部。
护士再次进来,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和引流管,动作轻柔专业,但依旧沉默寡言。她给易安换了一瓶营养液,调整了一下镇痛泵的参数,然后低声对韩骁说了句什么,便退了出去。
韩骁没有离开。他靠在舱壁边,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和高度紧张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地观察着易安的反应。他似乎也在等待,等待易安消化那些爆炸性的信息,等待她提出问题,或者,等待她崩溃。
易安静静地躺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肋骨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变得遥远而模糊,但意识却异常清醒。韩骁的话像冰冷的楔子,一块块钉进她的脑海,将那些破碎、诡异、恐怖的经历,串联成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整体。
“谛听”项目,“Φ扰动”,“非标准生物形态”,“精神侵蚀”,“灰色组织”,“特殊事务处理机构”,“适应性”……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盘旋,每个词背后都代表着超越常人认知的危险与秘密。
她曾以为自己只是卷入了一场针对余娉的阴谋,一场高科技的追杀。现在她才明白,她闯入的是一个被刻意遗忘、却又从未真正沉寂的禁区,一个涉及非自然力量、国家机密和国际暗战的深渊。
而自己,因为余娉的托付,因为莫名的“适应性”,从边缘的卷入者,变成了漩涡中心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变量”。
“感觉怎么样?”韩骁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易安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沉淀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我们需要谈谈条件。”
韩骁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没有露出不悦,反而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余娉必须得到最好的治疗和保护,远离任何危险和……必必要的询问。她只是受害者。”易安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条理清晰。
“可以。她已经在绝对安全的医疗中心,有最好的专家团队。对她的询问会在心理医生协助下进行,确保不会对她造成二次伤害。她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很重要,但她本人的安全是首位。”韩骁回答得很干脆。
“第二,关于我。治疗,我接受。询问,我配合。但我的经历,我的‘适应性’,我身体的任何数据,未经我明确同意,不得用于任何实验或研究目的。我不是小白鼠。”易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韩骁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然后,他缓缓点头:“我代表机构,可以承诺这一点。你的身体数据和经历记录,将仅限于医疗和风险评估用途。任何超出此范围的利用,都需要经过最高级别的伦理审查和……你本人的书面同意。这是底线。”
“第三,”易安继续道,声音因为虚弱而微微发颤,但语气坚定,“我需要知道真相。不是简报,不是筛选过的信息。是关于‘谛听’项目,关于‘Φ扰动’和那些‘东西’的起源,关于当年发生了什么导致项目终止,关于你们机构到底在应对什么,以及……关于我,为什么会有‘适应性’。我有权知道,因为我用命换来了这些经历。”
这一次,韩骁沉默的时间更长。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仪器在低鸣。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似乎在评估易安的要求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和风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易安,你要求的,是最高级别的核心机密。有些事情的真相,连我们机构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全貌。知道得越多,意味着背负得越重,也意味着……更难以脱身。你真的想好了?”
“从我接过余娉那个黑盒子开始,我就没想过能轻易脱身。”易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疲惫、却毫无笑意的弧度,“被蒙在鼓里当棋子,和知情后选择自己的路,我选后者。至少,死也死得明白。”
韩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同?
“好。”他终于点头,但语气凝重,“我会向上级申请,在你身体状况允许、并完成必要的保密程序后,向你开放部分核心档案的阅览权限。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签署最高等级的保密协议,并接受全面的心理和忠诚评估。这不是不信任,而是程序,是保护,也是……对你负责。”
“我明白。”易安没有异议。她知道,踏入这个领域,规则和代价必然严苛。
“另外,”韩骁补充道,“关于你的‘适应性’,我们目前也只是初步判断。需要进行一系列更精密的检测和分析,才能确定其性质、程度和可能的来源。这个过程可能会……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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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是切片研究。”易安淡淡道。
“不会。”韩骁保证,“是安全的无创或微创检测。”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条件谈妥了,但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那座诡谲的山林,是深不见底的秘密,是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
“我们……现在在哪里?”易安问,打破了沉默。
“一个临时中转站,绝对安全。”韩骁没有透露具体位置,“你需要在这里稳定伤势,接受初步评估。然后,我们会转移你去更专业的医疗和研究设施。”
“那个灰色组织……他们会善罢甘休吗?”易安想起那些黑色飞行器和搜索队。
“不会。”韩骁的眼神骤然转冷,“他们已经暴露了意图,也付出了代价。但他们对‘谛听’遗产和‘Φ扰动’源的渴望不会消失。这次冲突只会让他们更加谨慎,也更危险。我们加强了外围监控和防御,但他们很可能会调整策略,从其他方向渗透,或者……动用更隐秘的手段。所以,你和余娉的保密和安保,是重中之重。”
易安点了点头。她知道,危险只是暂时远离,并未解除。
“还有一件事,”韩骁看着她,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从山里带出来的东西——那截特殊的线缆和石罩碎片,我们已经做了初步分析。线缆的材料和能量传导特性,与‘谛听’项目后期某些实验性装备的记录吻合,但又有不同,似乎掺杂了……我们目前无法完全解析的未知元素。至于那个石罩,它的材质和工艺非常古老,与‘谛听’项目的主流技术风格迥异,更像是某种更早期、甚至可能并非人类文明的遗物。”
“不是人类?”易安心头一凛。
“只是猜测,没有证据。”韩骁摇头,“‘谛听’项目当年可能发现了不止一种‘异常’。那个石罩封存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久远和……棘手。你在那个监测点破坏线路引发的塌方和‘扰动’爆发,可能不仅仅是巧合。”
易安想起石罩下传来的微弱脉动,想起被“共鸣抑制器”刺激后狂暴的暗影,背脊一阵发凉。自己无意中,可能真的捅了一个大娄子。
“所以,我的‘适应性’,会不会和接触到这些东西有关?”她敏锐地联想到。
“不排除这种可能。”韩骁没有否认,“这也是我们需要重点调查的方向之一。你的血液、组织样本,甚至……精神波动图谱,可能都会提供线索。”
易安沉默了片刻。将自己完全交出去,成为研究对象,这感觉并不好。但她也知道,这是解开谜团、了解自身处境的必经之路。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没有立刻答应,“在了解更多真相之前。”
“理解。”韩骁表示同意,“你有足够的时间恢复和思考。但在那之前,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保密,你需要暂时与外界隔绝。不能联系任何人,包括你以前的同事、朋友。”
易安对此早有预料。她点了点头,没有异议。她的世界,从进入那座山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好好休息。”韩骁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你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救了自己,也救出了关键信息。好好养伤,别多想。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他说完,转身拉开了医疗舱的滑门,走了出去。门无声地关闭,将易安重新留在那个纯白、安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密闭空间里。
仪器规律地鸣响。镇痛药物带来的倦意再次上涌。
易安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睡去。
韩骁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条件,真相,检测,隔离,危险,未知……
她知道,自己刚刚从一个九死一生的物理绝境中脱身,却又踏入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也更加身不由己的旋涡。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生存而亡命奔逃的易安。她成了一个携带着秘密、具备特殊“价值”、被多方势力关注的“资产”。未来的路,充满了新的规则、新的博弈和新的危险。
但至少,她暂时安全了。余娉也安全了。她获得了知情权和一定程度的选择权。这比在山里绝望地等待死亡或更可怕的结局,要好得多。
疼痛和疲惫最终战胜了思绪。她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的睡眠。
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深沉而平静的虚无。
而在医疗舱之外,这个隐秘的中转站里,各项指令正在有条不紊地下达。关于易安的医疗方案、评估计划、安保等级、信息解密申请……关于灰色组织的动向分析、隔离区态势评估、后续行动预案……
时间的流逝在纯白的医疗舱里变得暧昧不清。没有日出日落,只有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指示灯恒定的光芒。易安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药物维持下的半昏睡状态,疼痛被压制在意识深处,成为一种沉闷的背景噪音。偶尔清醒时,她能看到护士安静地进出,记录数据,更换点滴瓶,或者用湿棉签小心地润泽她干裂的嘴唇。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损仪器,每一个部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又被外力强行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胸腔引流管已经拔除,但肋骨的固定带依然勒得很紧,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带来滞涩的痛感。虚弱感无处不在,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让她连抬起手臂都感到费力。
韩骁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自称姓陈、戴着无框眼镜、神情严谨的中年医生。他每天会来一次,进行简单的检查,询问她的感受,用平板的语调告知一些检测项目的进展:“血象在好转。”“电解质基本平衡。”“胸片显示骨折对位良好,没有新的出血迹象。”
他的态度专业而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或表情,仿佛易安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特殊病例,而非一个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活生生的人。易安也乐得如此,她现在没有精力应付任何带有情感色彩的交流。她需要时间,让身体和破碎的精神世界慢慢粘合。
大约三天后(护士告诉她的),她被允许坐起来一会儿。角度被严格控制,背后垫着厚厚的支撑物。视野终于不再局限于天花板。她看到了医疗舱的全貌:比想象中更大一些,除了她躺着的医疗床,还有几张嵌在墙上的操作台和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曲线和数据,有些似乎在实时监控着她的生命体征。舱壁是光滑的、非反光的复合材料,没有窗户,唯一的门紧闭着。
这里确实像一个高级的移动囚笼,安全,无菌,与世隔绝。
又过了两天,陈医生带来了一个平板电脑。屏幕需要她的虹膜和指纹双重解锁。
“这是韩队长为你申请到的部分基础资料阅览权限。”陈医生的语气依旧平板,“仅限于‘谛听’项目公开(内部)档案中的非核心部分,以及关于‘Φ扰动’现象的科普性概述。在你签署正式保密协议和完成评估前,这是你能接触的全部。”
易安接过平板,入手冰凉沉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和加速的心跳,用陈医生指导的方式,完成了生物识别解锁。
屏幕亮起,界面极其简洁,只有两个加密文件夹图标,标签分别是:「项目概述-谛听(l1)」和「异常现象学基础-Φ扰动」。
她首先点开了「项目概述」。
文件以极其客观、甚至有些枯燥的学术报告形式呈现,剔除了所有具体的人名、地点(除了已知的s7区域代号)和敏感技术细节。但仅仅是框架,就足以让人心惊。
「谛听」项目启动于近五十年前,背景是冷战时期,全球范围内对“超自然现象”、“未知能量场”和“潜在非对称威胁”的高度关注与秘密竞赛。项目汇集了当时国内顶尖的理论物理学家、生物学家、电子工程师、甚至包括一些研究古代神秘学和边疆传说的学者。目标宏大而模糊:探索并理解一系列在全球特定地点周期性出现的、无法用现有科学模型解释的“异常信号”和“伴生现象”。
文件提到了几个疑似“异常点”,分布在不同地域,特点各异。而s7区域(即易安逃出的那片山区)被描述为“信号强度最高、调制特征最复杂、伴生现象最具攻击性和精神影响性”的“一级风险点”。项目在此建立了主基地(“听风”观测站)和多个次级监测点,进行了长达八年的持续性监测和有限度的主动探测。
记录显示,早期的研究取得了一些“突破性进展”,包括成功捕捉并部分解析了“Φ扰动”的特定频段,设计制造了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干扰或暂时屏蔽“扰动”影响的装置原型(即“共鸣抑制器”的前身),并对“伴生生物形态”(文件中谨慎地使用了“疑似生物能量聚合体”和“精神投射畸变体”等术语)进行了初步的分类和行为模式观察。
然而,随着探测的深入,尤其是数次代号为“深潜者”的、试图接近疑似“扰动”源核心区域的行动之后,情况急转直下。文件提到“人员损失惨重”,“返回者出现严重不可逆的精神创伤”,“设备异常损毁”,“‘扰动’活动模式出现无法预测的剧烈变化”。最终,一份标注为“最高紧急”的内部评估报告得出结论:现有技术手段无法确保对s7区域“异常”的有效控制和理解,继续主动接触将导致“灾难性、不可控的连锁反应”。项目被强制终止,所有设施按“静默协议”封存,相关资料或销毁或转入绝密档案库,参与人员接受严格的心理干预和保密管制。s7区域被划定为永久性隔离区,对外宣称“自然保护区”。
文件到此戛然而止。关于“灾难性连锁反应”的具体内容,关于那些“精神创伤”的细节,关于“扰动”源的真正本质,全部语焉不详,或被直接涂抹。
易安放下平板,闭上了眼睛。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这份冰冷的概述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五十年前,一群最聪明的人,怀着探索未知的雄心(或许还有恐惧),试图打开一扇门,却在门缝里看到了超出理解极限的恐怖,然后慌忙将门焊死,并祈祷门后的东西不会自己破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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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阴差阳错,不仅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门,还在里面转了一圈,差点被门后的阴影吞噬。
她休息了一会儿,才点开第二个文件夹:「异常现象学基础-Φ扰动」。
这个文件夹的内容更加理论化,充满了数学模型、频谱分析和晦涩的术语。它试图构建一个描述“Φ扰动”的理论框架,将其定义为一种“跨维度的、具有特定信息编码特性的弱能量场”,其源头可能“与地球本身的某些未知物理过程或远古遗留的‘信息结构’有关”。扰动会影响局部区域的物理常数(极其微小)、电磁环境,并对碳基生命(尤其是具有复杂神经系统的生物)的精神活动产生“调制”和“干涉”效应。
文件详细列举了不同程度的“扰动”暴露可能引发的症状:初期为轻微焦虑、定向障碍、幻听(“低语”);中期出现感知扭曲、时间感异常、强烈的被监视感和恐慌;长期或高强度暴露则可能导致永久性精神损伤、人格解体、出现攻击性行为,甚至……“现实认知结构的崩溃”,表现为将幻觉当作现实,或者自身存在状态发生难以理解的异变(文件中提到了“观测到个体与‘扰动’场出现部分频率同步,表现出非生物性特质”)。
关于“伴生现象”,文件承认其成因不明,但提出了几种假设:可能是“扰动”场与局部生物磁场或地质结构相互作用产生的“能量具象化”;可能是某种依赖“扰动”环境生存的、人类尚未认知的“原生质生命形态”;也可能是强烈的精神干扰在受害者脑中产生的、具有某种“群体感染性”的“集体幻觉”或“信息污染”。文件特别指出,这些“伴生体”似乎对“共鸣抑制器”发出的特定频率干扰表现出强烈的排斥和痛苦反应,这或许揭示了它们与“扰动”源之间存在某种深层次的“共振”或“依赖”关系。
易安回想起自己使用“共鸣抑制器”时,无论是“影犬”的僵直嚎叫,还是暗影的狂乱尖啸,甚至是那个黑色攻击方块的宕机,都与文件描述吻合。那东西,确实是基于早期研究成果制造的、专门针对这种“异常”的武器。
看完这些资料,易安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觉得眼前的迷雾更加浓重。理论无法解释她亲眼所见的诡异,冰冷的术语无法描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知道了“是什么”的一部分,却对“为什么”和“到底有多可怕”依然一无所知。
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的文盲。她对自身遭遇的“东西”,有了一个官方(尽管是内部的)定义的框架。这让她感到一丝病态的……踏实感。
接下来的几天,检测开始增多。除了常规的抽血、心电图、ct扫描,还增加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项目:在一个布满电极帽的房间里静坐,同时观看快速闪烁的抽象图像或聆听各种频率的声音;被带入一个模拟了轻微“扰动”环境(陈医生解释)的隔离舱,监测她的生理和心理反应;甚至有一次,她被要求回忆山中经历的一些细节片段,同时连接着复杂的脑波监测设备。
这些检测让她疲惫不堪,精神紧张。尤其是模拟“扰动”环境的那次,尽管强度被控制得极低,她还是感到了熟悉的眩晕、恶心和被窥视感,监测仪器上的曲线也出现了明显的异常波动。陈医生记录数据时,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更加专注了。
她没有抱怨,配合着完成每一项检查。她知道,这是她获取更多信息、了解自身“价值”和“风险”的代价。她也从陈医生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和监测数据的反馈中,隐约拼凑出一些关于自己的“评估结果”:
这些信息让易安心情复杂。她确实“特殊”,但这种特殊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大约在进入中转站的第十天,韩骁再次出现了。
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脸上的倦色淡了许多,换了一身便装,但眼神里的锐利和沉重依旧。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感觉怎么样?”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开门见山。
“还活着。”易安的回答简洁,“看完了你给的资料。”
“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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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怕,很模糊,很多问题没回答。”易安直视着他,“比如,‘扰动’源到底是什么?‘谛听’项目到底在‘深潜者’行动中看到了什么?那些‘伴生体’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身上的‘适应性’到底怎么来的?”
韩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抽出几份文件,放在床边。
“这是你需要签署的保密协议,最高等级,终身有效。”他先推过来一份厚厚的、充满法律术语的文件,“以及,关于你后续治疗、评估、信息接触范围的知情同意书。”
易安拿起笔,没有犹豫,在陈医生和一名身着制服、表情严肃的文书官的见证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因为虚弱而有些歪斜,但很坚定。
“很好。”韩骁收起签好的文件,示意文书官离开。舱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更多。”韩骁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神情变得更加肃穆,“但记住,你听到的一切,将仅限于这个房间。”
易安点了点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首先,关于‘Φ扰动’源,”韩骁缓缓道,“‘谛听’项目后期的理论认为,它可能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结构’,一个嵌入在我们现实维度中的、极其古老且不稳定的‘信息-能量’结构体。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极度复杂的、活着的‘程序’或者‘烙印’,因为未知原因,与我们的世界产生了交集。它散发出的‘扰动’,就像是这个‘程序’运行时的‘辐射’或‘噪音’。至于它的真正目的、起源、全貌……我们一无所知。‘深潜者’行动最接近核心的一次,传回的最后信息只有三个词:‘它’在‘看’我们。然后信号中断,小队全员失联。”
易安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它”在“看”我们?一个非人的、古老的“结构体”,拥有“看”的意图和能力?
“其次,那些‘伴生体’,”韩骁继续道,眉头紧锁,“我们内部倾向于认为,它们不是独立的生物,而是‘扰动’与局部环境(包括物质和生物精神场)相互作用产生的‘衍生物’或‘副产品’。‘影犬’可能是‘扰动’与某些大型哺乳动物(比如熊或狼)残留的生物磁场结合,扭曲催生出的实体;而那些暗影,可能更接近纯粹的精神污染聚合体,或者……是‘扰动’结构中泄露出的、某种‘负面信息’或‘情绪碎片’的具象化。它们的存在,进一步证明了‘扰动’不仅仅是一种能量,更携带着某种‘信息’或‘意识’特质,能够侵蚀和扭曲现实。”
信息污染……情绪碎片……易安想起废弃村落里那些空洞的“人”和僵硬的老人,想起电视机里闪过的画面,那不正是被某种可怕“信息”彻底覆盖、取代后留下的残骸吗?
“至于你的‘适应性’,”韩骁的目光落在易安脸上,带着探究,“这是目前最大的谜团之一。我们的初步检测排除了常见的遗传突变或后天训练因素。有一种……未经证实的假设,认为可能与你幼年时期的某次经历有关。根据我们调取的、有限的早期记录,你大约五岁时,曾在家乡附近的一次山洪中失踪了三天,后被搜救队在一个极其隐蔽、地质结构异常的山洞里找到,当时你处于严重失温昏迷状态,但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且身体没有明显外伤。对于那三天的经历,你没有任何记忆,医学检查也未发现脑损伤。”
易安愣住了。这件事她只有极其模糊的印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遥远梦境,父母也极少提起,似乎讳莫如深。她从未将其与什么异常联系起来。
“那个山洞的位置,后来被列为地质保护点,禁止深入。我们没有足够的权限和理由进行深入调查,但……其所在的区域,在‘谛听’项目的早期广域扫描中,曾记录到极其微弱、但特征与s7区域‘Φ扰动’高度相似的背景信号残留。”韩骁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当然,这仅仅是巧合的可能性更大。但结合你展现出的‘适应性’,这个巧合……值得注意。”
易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难道自己早在童年时期,就已经无意中接触过类似的东西?所以才能在成年后,在更强烈的“扰动”环境中幸存下来?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这只是假设,易安。”韩骁看出了她的不安,语气缓和了一些,“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你的‘适应性’也可能是完全随机产生的个体变异。我们需要更多的研究,包括对你童年事件相关区域的谨慎复查。”
易安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这些信息。真相的一角被揭开,露出的却是更加深邃、更加诡异的黑暗。
“那个灰色组织,”她换了个话题,“他们知道多少?”
“比我们预想的要多。”韩骁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们显然获得了‘谛听’项目流出的部分非核心资料,甚至可能接触过个别当年的外围人员。他们对‘Φ扰动’和‘伴生体’的了解程度不低,并且拥有基于这些知识研发的针对性装备,比如你遇到的那个攻击单元。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获取‘谛听’的核心数据,定位并尝试控制或利用‘扰动’源。他们认为这可能是通往某种‘技术奇点’或‘力量源头’的钥匙。非常危险,也非常……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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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会再来。”
“一定会。”韩骁肯定道,“而且下一次,可能会更隐蔽,更致命。我们截获了一些零星的通讯,他们似乎对你在山里的表现,尤其是你‘吸引’并短暂控制‘伴生体’的举动(指用‘共鸣抑制器’引发暗影攻击搜索队),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你……可能已经成为他们新的目标之一。”
易安心头一沉。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所以,”韩骁看着她,语气郑重,“你的安全级别已经被提升到最高。等你的伤势再稳定一些,我们会将你转移到‘玄武’基地。那是我们机构最核心、防护最严密的综合设施之一,位于地下深处,具备最先进的医疗、研究和防御能力。在那里,你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疗,继续进行必要的评估,同时,也能得到绝对的保护。”
“我要在那里待多久?”易安问。
“直到我们确定外部威胁等级降低,或者……你选择加入我们,接受训练,成为一名正式的外勤特遣队员。”韩骁的回答直截了当。
“特遣队员?”易安愕然。
“处理‘异常’事件的一线人员。”韩骁解释道,“你的经历、你的‘适应性’、你的意志力,都显示你具备成为优秀特遣队员的潜质。当然,这需要严格的训练和考核,也需要你自愿。这不是强制要求,只是一个选项。在‘玄武’,你会接受全面的身体恢复和技能训练,同时了解更多关于我们工作性质的信息。之后,你可以自己决定未来的路。”
易安陷入了沉默。成为处理“异常”的特遣队员?这意味着她将主动踏入那个充满未知恐怖的世界,与那些“东西”和灰色组织正面交锋。这和她之前被动的逃亡,性质截然不同。
但……这或许也是一种掌握自身命运的方式?与其被当作需要保护的“资产”或研究对象,不如成为拥有力量和知情权的行动者?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
“当然。”韩骁站起身,“在转移去‘玄武’之前,你还有时间。好好养伤,也好好想想。无论你最终选择哪条路,易安,”他的目光变得深沉,“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个非凡的幸存者。这个世界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去面对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东西。”
他说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医疗舱。
易安重新躺下,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心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