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同最细密的金线,悄无声息地刺破东方天际厚重的云霭,透过静心居厢房那扇半旧的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跳跃、斑驳的光影。光尘在光束中飞舞,仿佛拥有生命。紫轩君早已起身,站在那面古朴的黄铜镜前,仔细整理着衣装。她没有选择任何累赘的裙衫,而是一套合身的、便于大幅度动作的深灰色运动套装,长发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发绳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额前碎发用发卡仔细别好,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眉心那枚在晨光映照下、流转着内敛银辉的月痕。镜中的女子,眼神清澈,眉宇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今日……必有一场恶战。”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低语,声音在宁静的晨间厢房里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自己灵魂深处那个刚刚苏醒的、历经沧桑的太阴星君听。指尖抚过胸口的“月魄守护”,那温润的晶石传来安定的力量,让她加速的心跳稍稍平复。
来到餐厅时,马正南已经端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清可见底的白粥,两碟清淡的小菜。他今日换下了一贯的青色道袍,穿着一件深蓝色、料子极为挺括、在晨光下隐隐有暗纹流动的道袍,袍袖与衣襟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连绵的云纹与星斗图案,庄重而不失飘逸。他坐姿笔直,正用一柄素白的瓷勺,不疾不徐地喝着粥,动作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出的、近乎刻板的韵律感。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在紫轩君利落的装束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专注于那碗清粥。
“睡得可好?”出乎意料的,竟是马正南先开口,打破了清晨惯常的沉默。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句简单的问候本身,就让紫轩君心头微微一暖。
她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明心老道早已为她摆好了碗筷。“还好,”她轻声回答,舀起一勺粥,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就是……临战前,总有些莫名的紧张,心头像悬着什么。”
“无需紧张。”马正南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按既定计划行事即可。各司其职,步步为营。”
明心老道正好端着一碟新腌的酱菜进来,闻言笑呵呵地接口,试图活跃略显沉闷的气氛:“师叔说得是,方姑娘,放宽心。有道门各派顶尖高手压阵,还有师叔和您坐镇,咱们这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定能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紫轩君感激地对明心老道笑了笑,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但内心深处那丝不安,并未因此完全消散。那是一种源自灵觉的预感,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她总觉得,今日看似主动出击的行动,背后可能隐藏着她尚未窥见的漩涡。
用罢简单却可口的早餐,三人来到前院。晨光正好,将庭院中的青石板、花草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张天师已然等候在那里,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正式的紫色天师法袍,头戴莲花冠,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在他身旁,还侍立着几位气度不凡、身着各色道袍、或鹤发童颜、或目光如电的道门高人。他们彼此之间并无太多交谈,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却自然而然地散发着或沉凝、或锋锐、或渊深的气息,显然都是修为精深之辈。整个前院,因为他们的存在,气氛显得格外肃穆凝重。
“马道友,方姑娘,早。”张天师见他们出来,上前两步,打了个稽首,神色端肃,“容老朽为二位介绍。这位是茅山派当代掌门,清虚真人。” 他指向一位身材精瘦、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双目开阖间隐有电光闪烁的老道。老道对马正南和紫轩君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
“清虚真人。”马正南与紫轩君一同还礼。
“这位是龙虎山执法堂首座,玄明道长。”张天师又指向另一位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方正、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气息沉稳如山的中年道人。玄明道长拱手为礼,动作一丝不苟。
“玄明道长。”
“这位是青城山玉清观的玉衡子道长……”
“这位是崂山太清宫的出云散人……”
“这位是……”
张天师一一介绍,每一位被点到名的道门高人都神色郑重地还礼。紫轩君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人看向马正南的目光中,大多带着敬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而看向她时,则多是好奇、探究,以及一种……对待“太阴星君”转世身份的复杂情绪。显然,张天师已将她与马正南的身份,在有限范围内告知了这些核心人物。
清虚真人待介绍完毕,率先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却字字铿锵:“贫道已命座下弟子,在星辰大厦方圆三里之内,布下‘玄阴地网’与‘离火天罗’,层层警戒,互为犄角。若有任何非我方的灵力或邪气异动,即刻以秘法传讯,瞬息可至。”
玄明道长紧随其后,语气沉稳有力:“龙虎山此番由贫道带领十二名‘天罡卫’精锐弟子前来,已按马道友昨日传讯所示方位,在星辰大厦外围八个关键节点就位,结‘八卦伏魔阵’。此阵攻防一体,可困可杀,只待马道友号令,随时可发动,绝不放走任何邪祟。”
马正南对两位的布置微微颔首,算是认可:“有劳二位道友,有劳诸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自静心居大门外传来。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宁雨晴一身藏青色特制作战服,脚踏黑色军靴,腰间佩着枪套与数个功能不明的战术口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显然是跑着来的,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但呼吸依旧平稳,眼神锐利。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神情冷峻的年轻男女,应是她的得力下属。
“马先生,方小姐,各位道长,抱歉来迟一步。”宁雨晴在众人面前停下,先是对马正南和紫轩君点头致意,又对张天师等一众道门高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对“特殊领域合作者”的尊重。“警方联合街道、物业,已于昨夜今晨,以‘疑似燃气管道泄漏引发安全隐患’为由,完成了对星辰大厦及周边三栋关联建筑内所有商户、住户、办公人员的‘预防性紧急疏散’。目前该区域已完全清空,并拉起了三道警戒线,由我部门的外勤人员与当地警方联合值守,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另外,我部门一支十二人的‘异常事件快速反应特勤小队’也已抵达预定位置,他们装备了部分经过……呃,‘特殊处理’的武器和探测设备,可以在外围提供火力支援、封锁通道,并应对可能出现的、超出常规认知的物理性威胁。”
马正南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很好。”
紫轩君注意到,宁雨晴的目光在扫过清虚真人、玄明道长等一众气势不凡的道门高人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震惊,但随即被她以强大的专业素养迅速压下,恢复了平静。作为国安部门专门处理“特殊事件”的负责人,她显然不是第一次与拥有“超自然能力”的人士打交道,但一次性见到如此多气息深不可测、明显是道门中顶尖存在的人物齐聚一堂,恐怕还是头一遭。这让她对今日行动的危险等级评估,瞬间又上调了数个级别。
“时间差不多了。”马正南抬头,望了一眼已升至屋檐高度的朝阳,阳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寒潭映日,“出发。”
众人不再多言,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肃杀。一行人分乘数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道门高人们乘坐的车辆外表普通,内里却显然经过特殊改装,空间宽敞,且能隔绝外部探测),向着市中心的星辰大厦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噪音。紫轩君坐在马正南身侧的座位,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中思绪如潮水翻涌。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这座城市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对即将在某个角落发生的、可能颠覆认知的战斗一无所知。
她注意到,身旁的马正南看似闭目养神,呼吸悠长平稳,但他置于膝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却在以一种极微小、却充满韵律的幅度,轻轻划动着,指尖隐约有极淡的青芒流转——那是在虚空勾勒某种繁复的符印,显然是在暗中调整、凝聚着自身剑元,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最细微的准备。前排副驾驶的明心老道,则不住地用一块柔软的鹿皮,反复擦拭着手中那面古朴的青铜罗盘,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某种占卜或定位。而前车(张天师等人所乘)内,隐约有低沉而快速的交谈声断续传来,显然几位道长也在做最后的战术沟通。
车队穿过早高峰的车流,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星辰大厦一个街区外的僻静小巷。众人下车,步行前往。越是靠近星辰大厦,那股无形的压抑感便越是明显。明明阳光普照,但仰望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时,却总觉得其轮廓有些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晦暗的薄纱之中。
到达预定汇合点——星辰大厦正门对面的街心小广场时,宁雨晴手下的一名外勤人员立刻迎了上来,低声汇报:“宁队,所有外围警戒位确认无异常,疏散区域确认净空。特勤小队已占据a、b、c三个制高点,狙击位已就绪。大厦所有出入口监控已切入我方频道。”
“很好,保持通讯畅通,原地待命。”宁雨晴冷静下令,随即转向马正南等人,指向大厦那气派却紧闭的旋转玻璃门,“就是这里了。那个古装男子最后被捕捉到的影像,消失在b2层地下停车场的东南角区域,我们之前发现血符最密集的地方也在那里。”
马正南站在广场边缘,目光如同实质的扫描仪,缓缓扫过星辰大厦的每一寸外观。他的眼神越来越凝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好重的阴煞死气。”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白日朗朗,阳气鼎盛,此楼却自成阴域,与外界阴阳几乎隔绝。内部……恐已成鬼蜮。”
紫轩君也全力运转太阴显形术望去。在她的“视野”中,整栋星辰大厦仿佛被一团粘稠的、不断翻涌的灰黑色雾气所包裹,那雾气阻隔了大部分阳光的渗入,更在不断汲取、转化着周围稀薄的地脉阴气与……某种源自大厦内部、充满怨憎与血腥的负面能量。大厦的玻璃幕墙,在法术视野下,反射出的不是阳光,而是一片扭曲、暗红的血色光影。
张天师掐指默算,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奇哉怪也!此地虽非上佳阳宅,但也绝非极阴之所。如今却……气场彻底颠倒,阴阳失衡至此,绝非自然形成!定是有人以邪法强行改易了此地风水,甚至……可能钉死了某些极凶的‘煞眼’!”
清虚真人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面边缘镶嵌着八卦纹路的古铜镜,对着大厦门口照去。镜面并非映出实景,而是浮现出一片蠕动的、暗红色的光影,隐约有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挣扎。“血光隐现,怨气冲霄!内里必有大规模的血祭邪阵正在运行,或刚刚完成不久!凶险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