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八九。”马正南肯定了紫轩君的推测,随即转向明心老道,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心,你立刻以‘青鸟符’通知张天师、清虚真人、玄明道长等人,计划有变,敌人可能已提前在黑水古镇布局。原定‘静待其来’的第一套方案作废,即刻启动‘主动出击、外合内应’的第二套方案!让他们速带精锐人手,秘密前往黑水古镇外围指定地点汇合,布下‘八方锁灵大阵’,务必封锁古镇所有出入通道,绝不能让任何一个邪祟走脱,亦要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引爆地脉或做出其他极端之事!”
“是,师叔!我这就去办!”明心老道神色一凛,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就要去静心居后院专门布置的传讯法坛。
“且慢。”马正南叫住他,语气放缓,但依旧严肃,“你留守静心居。此地乃我们根基,亦可能成为对方调虎离山的目标。启动‘小乾坤两仪微尘阵’全功率守护,开启所有预警禁制。若遇来敌,不可力敌便固守待援,若察觉我等在古镇有变,或接到特定求救信号,你可视情况,以我予你的那枚‘破界符’,尝试短暂贯通与古镇方向的联系,或向龙虎山求援。”
明心老道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重重抱拳:“师叔放心!静心居在,明心在!定不负所托!” 说罢,再次转身,步履匆匆却坚定地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廊道阴影中。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连夏虫的鸣叫都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所遏制。马正南和紫轩君不再多言,各自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法器、符箓、丹药,确认无误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静心居,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轻烟,驾车向着西北郊区的黑水古镇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稳定的轰鸣。紫轩君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切割成一段段明暗光影的郊野景象,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远离市区后,灯火渐稀,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只有车灯劈开的前路,显得格外孤寂。路旁的山林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张牙舞爪。
“紧张?”马正南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长久的沉默。他的声音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稳,仿佛带有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紫轩君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有掩饰:“嗯,是有一点。毕竟……这次是我们主动踏入对方可能预设的战场,将自己作为诱饵。这种明知道有陷阱,还要往里踩的感觉……”
“恐惧,多源于未知与不可控。”马正南目视前方道路,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稳定如磐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冷静,“既然我们已预判了他们的动向,推演了多种可能,并制定了相应的对策,便是将‘未知’转化为‘已知’,将‘不可控’纳入‘可控’的框架。先机,已然在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战术上,自当重视每一个细节,预料最坏情况;但战略上,无需过度焦虑。对方同样在揣测我们的反应,这场博弈,看谁算得更深,准备得更足,应变更快。”
“你说得对。”紫轩君听着他冷静的分析,心中的忐忑确实消散了不少。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轻声道:“只是我总觉得,那个古装男子……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对劲。不仅仅是他修为高、手段狠,更是一种……仿佛对很多事情都了如指掌、成竹在胸的淡漠。在白天的停车场,他最后退走时,似乎并没有太多挫败感,反而像……完成了某种试探?”
马正南的眼中,在窗外掠过的偶尔车灯映照下,闪过一丝极为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寒光与赞赏。
“你的直觉很准。”他缓缓道,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凝重,“那人,确是近几十年来,我遇到的北斗门中最棘手的人物之一。修为精深倒在其次,其心机之深、手段之诡、对古老邪术的掌握之广,都远超寻常邪修。今日若非我们人多,且张天师、清虚他们来得及时,打了其一个措手不及,胜负犹未可知。他退走之时,未见仓皇,反而像是……主动撤离,保留了实力。此等人物,绝不会因一次受挫就偃旗息鼓,今夜古镇之会,恐怕才是他真正意图展现之时。”
谈话间,车辆早已驶离铺装良好的省道,拐上了一条颠簸不平、杂草丛生的旧时县道,最终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碎石小路前彻底无法前行。两人下车,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植物腐败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与淡淡血腥味的山风。
“好浓的阴气……还有血腥味。”紫轩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并非因为寒冷,而是那气息直透骨髓,带着不祥。她运转太阴之力护体,才感觉好了些。
“黑水古镇地下玄阴地脉外显,阴气汇聚是常态。”马正南关好车门,动作轻巧无声,他走到紫轩君身边,望着前方黑暗笼罩的山坳,“但今日这阴气中,混杂了新鲜的血腥与邪灵躁动之意,说明他们不仅激活了地脉,更已开始行血祭或类似仪式,以活物或生灵之血,浇灌、催化邪阵。”
他取出“寻龙定气盘”看了一眼,指针直直指向山坳深处。“走吧,小心脚下,收敛气息。”
两人不再言语,将身形与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暗夜中的两道影子,沿着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径,向着黑水古镇的方向潜行而去。越靠近古镇,空气中的阴煞与血腥味就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股陈年灰尘与木头霉烂的气味。远处,一片高低错落、在惨淡星光下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破败建筑群,渐渐映入眼帘,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伤痕累累的巨兽残骸。
两人弃车步行,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影,悄无声息地向着黑水古镇的轮廓逼近。脚下的“路”早已被经年的荒草、藤蔓和碎石吞噬,深一脚浅一脚,偶尔能踩到半掩在泥土里的碎瓦、朽木,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夜风穿过远处破败的建筑空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如同冤魂的哭泣。四周弥漫的阴冷湿气,混杂着越来越清晰的血腥与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甜腻臭味,令人作呕。
随着距离拉近,古镇的破败与死寂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越发触目惊心。大部分房屋早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与枯黑的藤蔓。少数几栋结构稍显完整的,也是门窗洞开,如同骷髅的眼窝,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如果还能称之为街道的话)缝隙里,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整个镇子,没有一丝灯火,没有半点活物气息,只有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深入骨髓的荒凉与死寂。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中心,古镇曾经最核心的位置,一座规模明显比其他建筑宏大、虽也残破但主体结构尚存的高墙大院,却隐隐透出不同寻常的气息。那大院围墙高耸,门楼倾颓,但从其残存的飞檐斗拱、精美的砖雕石础,仍能窥见昔日的规模与气派。这里,应该就是当年玄真观的遗址,或者说,是北斗门秘密据点的核心所在。
此刻,一股比周围环境中更加浓郁、更加凝练的阴煞邪气,正从那大院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与地脉阴气交融,形成一个无形的、令人压抑的力场。空气中,还隐约飘荡着极细微的、如同诵经般的低语声,以及某种法器轻轻碰撞的叮当声。
“就是那里。”马正南与紫轩君藏身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他指向那座鬼气森森的大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阴气、邪气、血腥气的源头皆汇聚于此,内里能量波动剧烈,至少有十人以上,且皆非庸手。”
紫轩君凝神感应,眉心月痕微微发热,太阴之力赋予她的灵觉远超常人。她“看”到那大院上空白雾般的阴气中,混杂着数十道强弱不一、但都透着冰冷与恶意的气息光点,正在有规律地移动、聚集。而在大院中央的某个位置,一股更加晦涩、强大、充满贪婪与暴虐的邪气,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着,与地下的阴脉隐隐呼应。
“里面有活人,不少于十五个,气息驳杂,有强有弱。”她低声汇报自己的感知,“中心位置,有一股……很特别的邪气,像是被封印或沉睡,正在被唤醒,与白天那古装男子的气息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深沉。”
马正南点头,对她的感知能力表示认可。他取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八卦纹路的古朴铜镜——“玄光彻地镜”,对着那大院方向,将一丝真气注入。镜面并非映照实景,而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渐渐浮现出模糊的、晃动的影像:
昏暗摇曳的火光(似乎是火炬或油灯),映照出十余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双眼的人影,正动作迅捷而有序地在大院中庭的空地上忙碌着。他们以某种黑色的粉末混合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法阵轮廓,阵法的核心,是一座以青石垒砌、表面刻满符文的古老祭坛。坛上摆放着香炉、令旗、骨器、以及几件闪烁着不祥幽光的法器。而在祭坛前,那个白天交过手的古装男子,正负手而立,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绣着金色北斗七星与狰狞鬼面图案的宽大法袍,在火光映照下,面色苍白,眼神幽深,正对着祭坛上的一件器物低声念诵着什么,显然是在主持仪式。
“他们在加速布置一个血祭召唤阵,”马正南收起铜镜,眼神冰冷,“规模比白天的更大,借用了此地的阴脉与残存的古老禁制。看来是想赶在至阳之时前,进行一次强力的祭祀,或许是为了唤醒某个强大的存在,或是为北斗司命分魂补充力量,稳固其降临的‘容器’。”
紫轩君心中一紧:“我们必须阻止他们!这种血祭,不知又要残害多少无辜!”
“按原计划行事。”马正南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将那枚精心准备的“太阴替身符”再次交给紫轩君,手指在符上某个特定的符文节点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极淡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追踪印记。“你去东南方向,约三里外,那片乱葬岗。那里阴气最重,且与古镇地脉相连,你以替身符为引,全力释放一丝太阴本源气息,必能如黑夜明灯,将他们吸引过去。我会潜伏在宅院附近,伺机而动,一旦他们将主要力量调往乱葬岗,我便潜入破坏祭坛核心,或擒杀其首领。”
他顿了顿,看着紫轩君的眼睛,补充道:“切记,你的任务是诱敌,非歼敌。放出替身后,你本尊需立刻远遁,藏匿气息,与我汇合。我会在暗中尾随保护,但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这枚‘子母同心符’的子符你拿着,母符在我处,百里之内,可单向传讯一次,若遇致命危险,立刻捏碎,我会感知你的方位。”
他又递给紫轩君一枚青玉小符,符上雕刻着纠缠的藤蔓花纹。
紫轩君接过两枚符箓,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属于马正南的沉稳气息与关切。她没有说什么“小心”、“保重”之类的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如铁:“明白。你也务必小心,那古装男子诡计多端,宅院内必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