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紫轩君,看着她在自己怀中颤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千年前,师父(清虚真人)赶到时,看到的,是否就是这般景象?师叔消散前,心中该是何等绝望与不甘?
水中影像并未结束,而是再次变化。那场惨烈的祭祀结束后,祭坛上的人群带着狂热的满足与疲惫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那根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铜巨柱,以及柱脚下那枚孤零零的月牙玉佩。
许久之后,当星光隐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道青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祭坛之上。来人是一位身着朴素青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海、充满了沧桑与悲悯的老道士。他先是看了一眼那根邪气森然的青铜柱,眉头紧锁,眼中杀意一闪而逝,但最终只是叹息一声,将目光投向了柱脚下那枚月牙玉佩。
他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起易碎的珍宝般,拾起了那枚沾染了血与泪的玉佩。指尖拂过玉佩边缘那抹暗红,老道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悔、自责与深沉的悲伤。他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
“痴儿……是为师……来晚了。” 老道士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哀恸,在空旷死寂的祭坛上低低回荡,如同秋风扫过枯叶,“是为师算错了时辰,低估了那些孽障的疯狂与狠毒……让你受此……魂飞魄散之苦……”
他紧紧攥着那枚月华佩,仿佛要将它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虽然依旧悲伤,却多了一抹不容动摇的坚定与决绝。
“然,天道五十,大衍四九,遁去其一。万事万物,皆有一线生机。”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抹即将浮现的鱼肚白,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不可知的未来,“你的魂魄虽散,但一点最本源的太阴灵性,与这枚以你最后执念与本源凝聚的‘月华佩’相融,未曾彻底湮灭。且待……千年之后,轮回再启,因果重续……”
“届时,” 他低头,无比温柔地看着掌心的玉佩,仿佛在对玉佩说话,又像是在立下一个穿越千年的誓言,“你我师徒,必能重逢。而这一切的因果孽债,也到了该彻底清算之时。”
看到这位老道士的面容,听到他的话语,马正南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剧震,猛地向前一步,失声惊呼:
“师父!!!”
虽然影像中的老道士比他记忆中师父中年时的模样要苍老许多,但那眉眼,那气质,那声音,那眼中深藏的悲悯与坚定,他绝不会认错!正是他的授业恩师,青云观上一代观主,也是他追寻、等待、守护了千年的目标——清虚真人!
紫轩君也从悲痛中惊醒,听到马正南的呼喊,难以置信地看向水中的老道士影像,又看向激动不已的马正南:“这位道长……是你的师父?清虚真人?”
马正南用力点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更深的悲伤:“是!是我师父!原来……原来师父当年赶到时,明月师叔已经……原来师父他老人家,早就知道师叔你会转世,早就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算在心中!他命我在此守候千年,并非随意指派,而是因为他早已预料到,千年之后,师叔你的转世之身,会在此地重现,会再次面临北斗门的威胁!他让我守候的,不仅是约定,更是……为你护道,为你争取那一线生机!”
水中,清虚真人的虚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说完那番话后,并未立刻离去,反而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望向东方,而是……仿佛穿透了“回光溯影”的时空阻隔,精准地、直接地,望向了此刻正站在灵池边、观看影像的马正南与紫轩君!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带着欣慰与深深期许的慈和微笑,嘴唇微动,声音不再充满悲怆,而是平和舒缓,仿佛就在他们耳边低语:
“正南,千年荏苒,你……终于来了。很好,很好。你果然未曾让为师失望。”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泪痕未干、满脸震惊的紫轩君身上,眼神变得更加温柔,充满了一种长辈对失而复得的至亲的疼惜与愧疚。
“明月吾妹……不,现在该称你为紫轩了吧?千年轮回,苦了你了。但你能再次站在这里,看到这段过往,说明你的灵性未泯,本源犹在,更说明……正南他,将你保护得很好。”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保护好这孩子,正南。她不仅是你的师叔明月转世,更是了结我与北斗门、与那北斗司命千年恩怨的关键,也是……斩断这持续了不知多少元会的、针对太阴仙体的邪恶宿命链条的,最重要的一环。她的安危,关乎的,远不止个人生死。”
影像到此,如同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开始波动、模糊,清虚真人的身影也逐渐淡去。在彻底消散前,他最后留下了一句充满玄机的话:
“此地遗泽,乃吾与明月当年为防万一所备。九曜柱中,月曜柱内,留有明月部分本源记忆与《太阴真解》真正全本。灵池之下,镇压之物,关乎北斗命脉,慎取慎用。前路艰险,然希望已现。汝二人,当携手同心,共破此劫……珍重……”
话音落下,水中的影像彻底消散,灵池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有蔚蓝色的荧光静静流淌,仿佛刚才那跨越千年的对话与嘱托,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马正南与紫轩君都知道,那绝非梦境。那是清虚真人,以无上神通留下的、跨越时空的指引与嘱托!
宫殿内一片寂静,唯有“星空”流转,灵气氤氲。两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各自消化着这接踵而至的、足以颠覆认知的惊人信息。
原来,紫轩君(明月仙子)与北斗司命的恩怨,始于一场古老邪恶的血祭。
原来,清虚真人与北斗门的深仇,源于未能及时救下师妹的终生憾恨。
原来,马正南千年的守候,是师父早已布局的一步暗棋,是为了在千年后,为转世的师妹护道,并最终了结这一切。
原来,此地这鬼斧神工的“小洞天”,竟是清虚真人与明月仙子当年为防不测,联手(或由清虚真人为明月仙子)开辟的隐秘后手与传承之地!
千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折叠。前因后果,恩怨情仇,传承使命,在这一方地下星宫中,清晰地串联了起来。
良久,紫轩君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泪水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大悲大痛后沉淀下来的、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的光芒。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是明月仙子的转世,也是方紫轩。千年前的债,千年前的痛,千年前的因,到了该结出果实的时候了。” 她看向马正南,眼神清澈而坚定,“师兄的嘱托,你的守护,我自己的路……都不会白费。”
马正南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之前更加璀璨的光芒,心中那因师父影像而激荡的情绪,也渐渐平复,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实的信念。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师叔……不,紫轩。师父将你托付给我,是对我的信任,也是我的责任与……夙愿。前路再险,我与你,同行。”
两人不再沉浸于悲伤与震惊,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宫殿正北方,那根散发着温润月华、与她气息共鸣最为强烈的——月曜玉柱。
清虚真人说,月曜柱中,留有明月仙子部分本源记忆与《太阴真解》真正全本。这无疑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更完整的力量,与更清晰的过往。
紫轩君深吸一口气,向着月曜玉柱,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紫轩君迈着坚定而略显急切的步伐,走向那根与她灵魂深处产生强烈共鸣的月曜玉柱。越是靠近,空气中弥漫的、与地脉阴气、北斗邪气截然不同的纯净月华灵韵便越是浓郁。玉柱高约三丈,通体莹白,仿佛由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但仔细看去,其材质又非人间任何已知玉石,更像是月光精华历经万载沉淀凝聚而成的实体。柱身上天然形成的层层叠叠水波状纹路,随着她的靠近,竟仿佛真的开始缓缓流动,荡漾出柔和的光晕。
当她最终在月曜柱前站定,伸出右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柱体表面时——
“嗡……”
月曜柱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被唤醒,发出一声低沉悦耳、仿佛玉磬轻鸣的颤音。紧接着,整根玉柱从底部开始,由内而外地亮起!那光芒并非刺目,而是温润如水,皎洁如真正的月华,瞬间将紫轩君全身笼罩其中。她额间的月痕,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辉,与玉柱的光芒交相辉映,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精纯、古老,却又无比亲切的信息流与能量,如同找到了归巢的溪流,自月曜柱中汹涌而出,顺着她的手臂,直达眉心,灌入识海!
“呃……”紫轩君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抗拒,反而敞开心神,主动接纳、引导着这股同源的力量与记忆。
刹那间,无数清晰而连贯的画面,如同被点亮的星河,在她脑海中次第绽放——
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碎、痛苦的死亡片段。她“看到”了自己(明月仙子)幼时被清虚真人(那时他还很年轻,气质更加跳脱飞扬)从荒野中捡回,带回一座云雾缭绕、仙鹤齐鸣的青山道观(青云观前身?)。师兄如父,悉心教导她识字、练气、感悟太阴之道。
她“看到”自己在一个与眼前此地颇为相似的、但规模小了许多的洞天中,于月下独坐,观想太阴星,体内太阴之力一点点壮大、精纯。清虚师兄时常前来探望,带来外界的趣闻与修炼心得,两人亦师亦友,感情深厚。
她“看到”自己第一次成功施展“月华净化”,驱散了一处村庄蔓延的疫病阴气,村民们感激涕零的脸庞。也“看到”自己与师兄联手,追踪一股为祸的邪气,最终发现与北斗星辰相关的蛛丝马迹,第一次对那个隐藏在星空后的阴影产生了警觉。
记忆的洪流继续奔涌。她“看到”自己修为日渐精深,对《太阴真解》的领悟也达到了一个前人未曾企及的高度,甚至开始尝试补全、深化其中的某些篇章。她“看到”自己与师兄发现了这处特殊的玄阴地脉节点,决定联手开辟这方“小洞天”,作为应对未来可能大劫的隐秘基地与传承之所。师兄负责构建空间框架与九曜大阵,她则以自身太阴本源为引,点化月曜柱,并将自己修炼《太阴真解》的全部感悟、独创的秘法,以及对太阴大道更深层次的理解,尽数封印其中,留待有缘(或者说,留给未来的自己)。
她也“看到”了那场最终导致她陨落的祭祀之前,自己内心的挣扎与决断。并非被动被捕,而是在察觉到某个以北斗邪法为核心的惊天阴谋已近尾声,而自己特殊的“太阴仙体”正是其最关键一环时,她主动选择了一条看似绝路、实则蕴含一线生机的险棋——以身为饵,深入虎穴,试图在仪式最关键处逆转阵法,重创甚至摧毁那个即将降临的邪神(北斗司命的分身或本体投影)。她将最后的本源灵性与毕生所学,凝聚于贴身的“月华佩”中,并将逆转阵法的关键与一缕警示神念,暗中传递给了当时正在外追查另一条线索、即将赶到的清虚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