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大雷音寺旧址。
昔日梵音缭绕、佛光普照的圣地,在经历了那场吞噬一切的魔神苏醒之劫后,已不复旧观。高达千丈的灵山主峰从中段崩塌了小半,断口处嶙峋狰狞,露出内部闪烁着暗淡金光的山体材质——那是无数代佛陀、菩萨、罗汉愿力浸染凝结的“功德金岩”。大雄宝殿仅剩残垣断壁,唯有几根刻满经文、布满焦痕的巨柱倔强地矗立着,见证着曾经的辉煌与劫难的酷烈。
然而,就在这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之上,在残存殿基前方一片相对平整的广场上,一场关乎三界未来根本秩序的谈判,正在进行。
选择此地作为“天人新约”的缔结之所,是多方共识的结果。灵山虽毁,但其作为佛门根本、且在大劫中承受了最直接冲击并最终见证魔神伏诛之地,具有无可替代的象征意义——象征着旧秩序的彻底终结与新秩序在废墟上的艰难重生。同时,此地也是如今三界中难得的、暂时没有哪一方势力能完全掌控的“中立”区域。残留的佛门愿力、溃散的魔神气息、大战中混乱交织的各种法则余韵,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场域,使得任何一方在此都难以凭借主场优势压人。
广场中央,三张巨大的石案呈“品”字形摆放,分别代表天、人、地三界。石案材质各异:天界案台由“九天清灵玉”打造,温润剔透,隐隐有祥云纹路流转;人间案台则是取自首山之铜与五色土混合烧制的“社稷砖”,厚重质朴,带着人间烟火与山河气息;地府案台为“九幽玄冥石”所制,色泽深暗,触之生寒,仿佛能吸纳光线。
此刻,三张石案之后,各自坐定了此次谈判的核心代表。
天界代表席首位,端坐的依旧是显圣二郎真君杨戬。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玄黑底绣银线獬豸纹的司法仙袍,头戴进贤冠,神色沉静,不怒自威。身旁除了作为副手与武力象征的哪吒(今日罕见地穿了文官式样的绯红袍服,但眉眼间的锐气不减),还有原天庭礼部一位精通典章仪制的老仙官,以及数位来自不同派系、作为咨询顾问的仙神。天界代表团阵容齐整,显然有备而来,意在主导新约的制定。
人间代表席,首席乃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新朝内阁首辅,兼领“三界通联使”衔的范文正。他身着紫色仙鹤补子官袍,头戴乌纱,气度沉稳。身旁坐着两人,一位是曾在祭天大典上出现过的清虚子国师,此刻他手持拂尘,闭目养神,仿佛在感应着这片废墟中残留的法则波动;另一位则略显年轻,是新朝一位以辩才与熟知律法着称的宗室亲王,负责具体条款的辩驳。另有数位人族主要修真宗门的代表陪坐末席,神情各异,但都透着一股不愿再屈居仙神之下的硬气。
地府代表席,为首的却是十殿阎罗中素以刚直严明着称的楚江王亲临。他头戴冕旒,身着黑色阎君袍服,面如铁铸,不苟言笑。身旁是首席判官崔珏,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生死簿副册与记录着无数阴司律例的玉板。另有几位地府资深的鬼帅、冥法官吏陪同,一个个气息阴森肃穆。
除了三界代表,广场周围还设了一圈观礼席。佛门以观音菩萨为首(其道场离此最近,且于重建中出力最多),带领数位幸存并愿意参与新秩序的大德高僧静坐观礼。龙族、妖族(牛魔王未至,派了一位狐族长老为代表)、甚至刚刚签署了契约的魔界(竟也派了一位低阶的、沉默寡言的影魔作为“观察员”,远远立于角落阴影中),都派了代表列席。诸神议会亦有多位重要成员在场,包括太白金星、托塔天王李靖等,他们更多是见证与监督,除非必要,并不直接介入三界内部的公约谈判。
气氛比魔界签约时少了些剑拔弩张,却多了几分凝重与审慎。毕竟,这是要重新界定天、人、地三界自洪荒以来便模糊不清、且被旧天庭刻意扭曲了的基本关系,涉及亿万生灵的根本权益与三界运转的底层逻辑。
谈判已持续了三日。从最基础的“三界定义与范围厘清”,到“灵气循环与资源分配原则”,再到“生灵轮回转世的基本权利与义务”,每一项都争论激烈。旧有天条中,天界高高在上,主宰一切,人间为附属牧场,地府为惩戒工具的逻辑,已被彻底抛弃。但新的平等、互利、权责清晰的框架该如何搭建,各方皆有算盘。
此刻,争论的焦点,集中在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几项条款上:
一、飞升与天人通道。旧制下,飞升成仙几乎是人间修士唯一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出路,且飞升后往往沦为天庭底层,难有发展。新约草案提出,建立“多元化上升通道”:保留并改革原有“天门”飞升体系,使其考核更公开透明,飞升者享有与原生仙神同等的基本权利;同时,承认并规范“人间神道”(即强大修士或功德者在不脱离人间的情况下,获得类似神只的位格与力量,但受人间王朝与新约约束)与“地府阴神”(功德卓着的鬼魂或修士,可在地府担任神职)的合法性。此外,三界官方机构(新天庭、人间王朝、地府)有义务提供基础的修行指导与资源信息共享平台。
二、香火愿力与信仰管理。这是旧天庭统治的重要根基,也是腐败滋生的温床。新约草案规定:香火愿力为天地间特殊能量,生灵有自由信仰的权利,任何势力不得强制、垄断或欺诈获取。建立“愿力流转与监督网络”(即网络供奉系统的升级版),使愿力的产生、流向、使用相对透明化。人间王朝可依法管理境内庙宇与祭祀活动,但不得截留或滥用愿力;天界神只(包括人间神、地府阴神)按其在维持三界秩序、庇护生灵方面的实际贡献与契约规定,获得相应比例的愿力作为“报酬”或“资源补充”,而非无条件汲取。
三、灾害救助与跨界干预权限。当某界发生自然或非自然的大规模灾难(如魔气泄漏、混沌侵蚀、超出本界应对能力的天灾),其他界在何种条件下可以介入?如何介入?草案提出建立“三界危机联合应对机制”,设立常设联络机构。原则上,以受灾界自救为主,跨界援助需受灾界官方请求或经联合机制多数表决授权(紧急情况下可先行后报),且援助行动需遵守受灾界基本法律,不得借机扩张势力或掠夺资源。
四、司法管辖与冲突解决。跨三界纠纷(如仙神在人间犯法、人类修士扰乱地府、阴魂滞留人间为祸等)由谁来审判?草案倾向于设立“三界巡回仲裁庭”,由天、人、地三界按固定比例派出法官组成合议庭,依据新约、各界基本法及公认的天地法则进行裁决。重大案件需报诸神议会备案。
此刻,范文正首辅正就“飞升名额与资源配额”与人间的实际权益,同天界代表据理力争。
“杨戬真君,”范文正声音平稳,但措辞清晰有力,“草案中言,天门飞升考核‘公开透明’,‘同等权利’,此乃原则,吾等赞同。然,飞升所需接引仙光、化仙池洗礼、乃至初期修炼资源,皆需消耗天界本源灵气与物资。旧时天庭垄断,予取予求,自不成问题。然新约既立,天界亦非无涯宝库。这每年的飞升名额上限,以及天界需为此预备的‘接引资源包’标准,必须明确,且需考虑人间修士基数增长,留有调整余地。不能一句‘择优录取’,便将供给压力无限推后。”
那位天界的老仙官抚须道:“范首辅所言甚是。然天界灵气虽较人间浓郁,亦非无穷。大战之后,多处洞天福地受损,灵脉修复尚需时日。接引仙光、化仙池更是消耗甚巨。若不加限制,恐难以为继。依老朽之见,不若参照人间科举,定下固定员额,每甲子一议,根据三界灵气总况酌情增减。”
“固定员额?”那位年轻的宗室亲王立刻反驳,“仙官此言差矣!修行之道,看机缘,更看积累。岂能如凡间官职般定额取士?若是一甲子内人才辈出,只因名额已满,便令其苦等数百上千年,乃至寿元耗尽,岂非扼杀英才,有违天道?再者,灵气消耗,人间供奉的愿力、提供的诸多特产资源,难道不是补充?新约既提‘资源互补’,天界接引修士,消耗灵气,人间以愿力及其他资源回馈,此乃良性循环,何故单方面设限?”
哪吒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插言道:“说来说去,不就是怕好处不够?飞升成仙,长生久视,本就是逆天之事,有点门槛限制怎么了?难不成人间还想按户头分仙籍不成?”
“三太子!”范文正脸色一肃,“此言谬矣!非是人间贪图好处,而是求一‘公道’!旧时飞升,前途命运尽操于天庭司吏之手,其中龌龊,真君与三太子莫非不知?如今新约旨在革除弊政,若连最基础的上升通道都无法保障公平与可持续,谈何新秩序?人间所求,不过是一个清晰、可预期、且与贡献对等的规则!”
杨戬抬手,制止了己方进一步的争论。他看向范文正,又瞥了一眼始终沉默但密切关注的地府代表楚江王,缓缓道:“范首辅之忧,本君明了。飞升名额与资源,确需明确。然哪吒所言,亦非全无道理,资源终有穷时。不若如此:不定绝对名额,但设‘动态平衡机制’。以天界当前可稳定提供的接引资源总量为基准,结合人间一定周期内(如百年)提供的愿力总额、特定资源贡献度,以及地府反馈的修士平均功德水准,计算出一个浮动额度。具体公式,由专设的‘三界通道管理司’拟定,报议会批准。同时,大力拓展‘人间神道’与‘地府阴神’路径,分流压力,各展所长。如此,可好?”
这个提议较为折中,引入了动态计算和多重路径,既承认了限制的必要,又避免了僵化的名额制。范文正与清虚子等人低声商议片刻,微微颔首:“真君此议,颇具建设性。细节可交由‘通道管理司’详议。然其中‘愿力总额’、‘资源贡献度’之衡量标准,必须公平透明,人间需有充分话语权。”
“可。”杨戬点头。
接下来,关于香火愿力的管理,又起波澜。地府楚江王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石交击:“愿力流转,关乎灵魂本源牵引。新约规定生灵自由信仰,善。然,阴魂鬼物,乃至轮回之灵,其微弱愿念或残留执念,是否纳入‘愿力’范畴?若纳入,其收集、净化、分配,地府需有主导之权,以防邪修或恶神窃取魂力,扰乱轮回。”这是地府在争取对“魂力”这一特殊愿力的管理权。
观礼席上,观音菩萨轻声开口:“楚江王所言甚是。魂力愿念,牵涉轮回根本,确需谨慎。然净化与引导,佛门亦有相应法门,愿与地府共担此责。”
天界与人间代表对此没有太大异议,毕竟魂力处理专业性强,且容易引发祸患,地府和佛门主导是合适选择。条款顺利补充。
随后,关于“跨界干预”的争论最为激烈。人间代表坚决要求“请求原则”,即未经请求,天界或地府不得擅自大规模干预人间事务,尤其是涉及王朝更替、文明走向等。天界方面则强调“紧急避险”和“防止灾难扩散”的必要性,要求保留在极端情况下的“先行介入权”。最终,在观音菩萨等人的调停下,达成了妥协:原则上必须请求或联合授权;但在确有证据表明灾难将瞬间爆发并急剧扩散、且来不及履行程序时,距离最近、有能力的一方可采取最低限度的紧急遏制措施,但必须立即通报并接受事后联合调查,若被判定为过度或不当干预,将承担相应责任。
谈判一条条进行,争吵、妥协、修改、再议……日光在灵山废墟上移动,将残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但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共同塑造未来的认真气息。
就在关于“三界巡回仲裁庭”法官遴选方式的争论稍歇,众人略作休整时,一直闭目感应的清虚子国师,忽然睁开了眼睛,眉头微蹙。他先是看了一眼人间代表席上那卷摊开的、记录着祭天大典异常波动的密档副本,又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了地府代表楚江王,尤其是他身旁那卷散发着淡淡幽冥气息的生死簿副册。
清虚子忽然向杨戬和范文正分别传音了几句。
杨戬神色一动,天眼处隐有微光。范文正也是面露讶异,随即转为凝重。
杨戬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地府代表席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低低的议论声:“楚江王,崔判官。适才商讨诸条款,皆关乎三界运转之常。然,近来天地间颇有些不‘常’之迹象。人间祭坛、魔界边缘、乃至一些古战场遗迹,皆有异常阴冷死寂之能量痕迹显现,似与旧日魔神遗毒相关,其性‘归寂’,能侵蚀生机、紊乱法则。地府掌轮回,通幽冥,对此类涉及‘终结’、‘死寂’之异动,不知可有觉察?此番订立新约,旨在长治久安。若此类隐患不除,公约基石恐受侵蚀。本君提议,是否可在新约中,增加一项‘三界联合应对未知古老威胁’的原则性条款,并建立相应的信息共享与初步调查机制?”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一静。魔界观察员所在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观音菩萨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妖族代表狐族长老竖起了耳朵。
楚江王铁铸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更加深邃。崔珏判官与他对视一眼,翻开生死簿副册某页,上面有一些用血色朱砂标注的、非正常死亡的记录,其残留气息描述,竟与“归寂”有几分相似。
“真君所言之事,”楚江王的声音依旧低沉,“地府近日,于轮回井边缘、及数处古战场对应的阴山背面,确察觉异常魂力流失与法则僵化现象,其性质……阴寒死寂,非同寻常怨煞。然其源头飘忽,难以定位。若此威胁属实,确非一地一界可独力应对。增加相关条款,地府附议。”
人间范文正也立刻道:“人间亦有所察,附议。”
观音菩萨合十:“佛门愿提供净化与探查之力。”
龙族、妖族代表也纷纷表态支持。
杨戬点头:“甚好。那便增补一条:天、人、地三界,任何一方发现可能危及三界共同安全的、源自古老时代或未知领域的异常威胁(如特定属性的能量侵蚀、法则扭曲、空间异变等),有义务及时通过新建的‘三界危机联合应对机制’向其他方通报初步信息。各方应就此展开必要的信息共享与技术交流,并可经协商后,启动联合调查程序。具体执行细则,由该机制另行制定。”
这一条增加得异常顺利,几乎全票通过。因为它触及了各方都开始隐隐感到不安的共同痛点——那场大战似乎并未带走所有阴影,一些更深层、更古老的东西,正在松动。
日落时分,历经四日艰难博弈,《天、人、地三界基本权利与义务公约》(即“天人新约”)的最终文本,在灵山废墟的夕阳残照中,初步敲定。虽然还有许多技术性细则有待填充,但主体框架与核心原则已然确立。
三方首席代表——杨戬、范文正、楚江王——共同起身,走到三张石案中央的空地。没有华丽的仪式,没有浩大的法则共鸣(那将留待正式签署大典)。他们只是各自将一份载有己方最终认可条款并加盖了本源印信的玉简,共同投入一座临时布置的、散发着三色光晕的“盟约鼎”中。
鼎身微震,三色光华交融,象征着天、人、地三界的新关系框架,于此废墟之上,初步铸成。
众人皆露疲惫之色,但眼中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与淡淡的期待。新约的订立,标志着后弑神时代三界内部秩序重建,迈出了最关键、最实质性的一步。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清虚子国师缓步走到盟约鼎旁,低头看着那交融的光华,以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框架已立,大厦初成……可这地基之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回响’,那些冰冷的‘注视’,真的会因这一纸新约而平息么?”
杨戬负手望着西沉残阳下灵山狰狞的断口,天眼深处,一丝凝重挥之不去。他同样低声回应:“约,是划给活人看的规矩。而那些东西……未必守规矩。”
新约已成,但笼罩在三界之上的未知阴霾,似乎并未散去,反而因为秩序的初步建立,显得更加清晰而迫近。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