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离开协会的第七天,城西老城区一间不起眼的茶馆二楼雅间里,坐着四个人。李鹤坐在主位,慢悠悠地泡着功夫茶,动作娴熟而从容。对面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穿灰色中山装,一个穿深蓝色夹克,都是青云宗的弟子。还有一个小伙子坐在角落,看起来二十出头,神情有些紧张。
“来,尝尝这茶,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李鹤给每人倒了一杯,茶汤橙红透亮,香气四溢。
穿中山装的男人抿了一口,点点头:“好茶。李长老今天约我们师兄弟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李鹤放下茶壶,微微一笑:“张明兄,王亮兄,咱们都是老相识了。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在青云宗,日子也不好过吧?”
张明和王亮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倒是角落里的小伙子忍不住开口:“李长老,您这话什么意思?”
“小刘,你还年轻,有些事看不明白。”李鹤看了小伙子一眼,“青云宗这些年,是不是越来越偏了?陈磊上台后,你们宗主是不是越来越听他的话?连《玄门基础符咒教程》那种把传承当大白菜卖的东西,你们青云宗都带头推广?”
张明的脸色沉了沉:“李长老,陈会长确实有些做法……比较激进。但我们宗主认为,这有利于玄门发展。”
“发展?”李鹤冷笑一声,“张明兄,咱们认识二十年了,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的觉得,把祖传的术法印成书满大街发,是‘发展’?那是糟蹋!”
王亮皱眉道:“李长老,我们知道您对陈会长的改革有意见。但您今天找我们来,到底想说什么?”
李鹤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想说——青云宗不该跟着陈磊胡闹。你们是百年大宗,有自己的传承和规矩。陈磊现在搞的这套,是要把各门各派的特色都磨平了,都变成他‘玄门协会’的附庸!”
这话戳中了张明和王亮的心事。青云宗确实是百年大宗,历史上出过好几位玄门大家。但近年来,随着陈磊推动的标准化教育,青云宗自己的教学体系受到了冲击——年轻弟子更愿意学协会编的教材,因为系统、易懂,不像宗门的老传统那么晦涩。
“李长老,这些话……您跟我们说没用。”张明叹气,“我们只是普通执事,决定不了宗门的大方向。”
“但如果有人能动摇宗主呢?”李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能让宗主看到陈磊改革的危害呢?”
小刘忍不住问:“什么危害?”
李鹤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们想想——陈磊为什么这么热心推动改革?真的像他说的那么高尚,为了‘帮助更多人’?我看不见得。”
他顿了顿,观察着三人的反应:“他陈磊,三年前失忆,差点变成废人。是林秀雅照顾他,是协会收留他。可他恢复记忆、当上会长后,做了什么?第一件事就是把《玄真秘录》拿出来卖人情,换取名声和支持!这是不是忘恩负义?”
张明皱眉:“李长老,这话有点过了。陈会长确实推行改革,但……”
“但什么?”李鹤打断他,“你们再看看他现在——把协会的资源往自己家搬。他那个乾坤阁,说是协会的公共空间,但进出权限都在他手里!他想让谁进谁就进,想不让谁进谁就不能进!这算什么?这不就是把协会当自家后院吗?”
王亮犹豫道:“这个……我听说乾坤阁是对所有协会成员开放的。”
“开放?”李鹤冷笑,“那是对听话的人开放!像我,像那些反对他改革的人,还能进去吗?小刘,你是年轻弟子,你说说,你们这些普通弟子,能随便进乾坤阁吗?”
小刘被点名,有些紧张:“我……我没进去过。听说要申请,要审批……”
“看到了吧!”李鹤一拍桌子,“这就是陈磊的手段——打着‘共享’的旗号,实际上把资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他用《玄真秘录》换取名声,用协会资源培植亲信,用标准化教育削弱各门派……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再过几年,整个玄门就都是他陈磊的天下了!”
这番话越说越重,但张明和王亮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们确实感觉到,自从陈磊推行改革后,青云宗的自主权受到了影响。很多年轻弟子更认同协会,而不是宗门。
“那……李长老您的意思是?”张明试探着问。
李鹤重新倒茶,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的意思是——青云宗应该保持独立,不应该完全倒向协会。你们可以支持协会的工作,但不能放弃自己的传承。陈磊那套‘标准化’,说白了就是要统一思想,统一教学,最后统一权力。”
他看向三人:“这些话,你们可以回去跟信得过的师兄弟说说。也不用说是我说的,就说是‘很多人的担忧’。让大家都想想——咱们玄门千百年的传承,难道真要毁在陈磊手里?”
王亮沉默片刻,问:“李长老,您离开协会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李鹤笑了笑,“我老了,没什么大打算。就是联络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守护玄门正统。陈磊要改革,要开放,那是他的事。但我们这些人,得给玄门留一条后路——万一他失败了,或者走偏了,至少还有人在坚持老传统。”
茶喝完了,话也说完了。张明三人起身告辞。李鹤送他们到门口时,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年轻人,多想想。不要被表象迷惑。陈磊看起来光鲜,但谁知道背后有什么心思?”
小刘点点头,跟着两位师叔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李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张明三人消失在街角,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陈磊啊陈磊,”他喃喃自语,“你不是要开放吗?不是要共享吗?那我就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赵,是我。嗯,开始了。你那边也动起来吧,记住——不要直接攻击,要‘听说’,要‘有人说’,要‘很多人担心’。对,就是这样。”
挂掉电话,李鹤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一口饮尽。
他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张明和王亮不一定会全信。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发芽、生长。青云宗内部本来就有对改革不满的声音,他只需要把火点起来,然后看着它越烧越旺。
谣言这种东西,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真假,而在于传播。一个人说,可能没人信;十个人说,就会有人怀疑;一百个人说,就变成“共识”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共识”慢慢形成——陈磊滥用权力,陈磊泄露秘典,陈磊把协会当自家后院,陈磊的改革是为了独揽大权……
“陈磊啊,”李鹤看着窗外的夜色,“你不是要证明给大家看吗?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让大家看看,你这个‘改革者’,到底能走多远。”
同一时间,青云宗总部的议事厅里,宗主柳如风正在听弟子汇报。他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一身青色长衫,颇有仙风道骨。
“宗主,最近宗内有些议论。”负责内务的执事小心翼翼地汇报,“有些弟子对协会的标准化教学有意见,认为这削弱了咱们青云宗的特色。”
柳如风微微皱眉:“哪些弟子?”
“主要是……张明、王亮那一脉的。还有他们带的几个年轻弟子。”
“说什么了?”
执事犹豫了一下:“说陈会长推行改革,是为了集中权力,削弱各门派。还说……还说他把协会资源往自己家搬,那个乾坤阁就是个例子。”
柳如风沉默片刻,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执事离开后,柳如风独自坐在议事厅里,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宗内有不同的声音——任何改革都会有反对者。但他更清楚陈磊的为人。
三年前陈磊失忆时,柳如风就认识他了。那时候的陈磊,迷茫、脆弱,但眼神中依然有股不服输的劲。后来陈磊恢复记忆,一步步重建协会,推动改革,柳如风都看在眼里。
他不相信陈磊是那种贪图权力的人。如果陈磊真想独揽大权,大可以像前几任会长那样,搞平衡、拉拢、打压。但陈磊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开放、分享、合作。
这条路注定会得罪人。像李鹤那样的守旧派,像张明那样担心宗门利益受损的人,都会成为阻力。
“看来得找陈磊谈谈了。”柳如风自语道。他必须表明青云宗的态度,不能让谣言影响两家的关系。
三天后,陈磊在协会办公室接待了柳如风。两人是老朋友了,没有太多客套。
“柳宗主,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陈磊给柳如风倒茶。
柳如风接过茶杯,开门见山:“陈会长,我也不绕弯子了。最近我们宗内有些议论,关于您和协会的。”
陈磊点点头:“听说了。李鹤长老找过你们的人?”
柳如风有些意外:“您知道了?”
“猜的。”陈磊苦笑,“李长老离开协会后,肯定会联络其他门派。青云宗是玄门大宗,自然是他重点争取的对象。”
柳如风看着陈磊:“那您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陈磊反问,“李长老有他的信念,我有我的信念。信念不同,分道扬镳是必然的。但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
“散布谣言,挑拨离间。”陈磊说得很平静,“柳宗主,我直接跟您说吧——乾坤阁的进出权限,是技术限制,不是人为限制。那个空间结构特殊,一次只能容纳五十人同时进入,所以需要预约。但所有协会成员都有资格申请,没有任何歧视。”
他顿了顿:“至于《玄门基础符咒教程》,我编写的时候,参考了包括青云宗在内的多家传承。里面很多基础理论,其实是各门派共通的。我不是要抹杀各门派的特色,而是希望建立一套共同的基础,让大家在这个基础上,各自发展特色。”
柳如风认真听着,点头道:“这些我都明白。但陈会长,您也要理解——改革太快,很多人跟不上。像李鹤那样的老人,一辈子守着规矩,突然看到您把传承‘公开’,心里肯定接受不了。”
“我理解。”陈磊说,“所以我给了时间,给了缓冲。教材是逐步推广的,交流是循序渐进的。但我不能因为有人接受不了,就停下脚步。柳宗主,您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需要帮助吗?山区缺医少药,灾害频发,邪祟作乱……我们玄门有能力帮忙,却因为门户之见,因为规矩束缚,不能全力施为。这合理吗?”
柳如风沉默了。他想起上个月青云宗参与的一次山体滑坡救援——如果不是用了协会推广的预警符,可能会死更多人。那些被救的村民,才不管什么门户之见,什么传承规矩,他们只知道有人救了他们的命。
“陈会长,我明白您的意思。”柳如风最终说,“青云宗会继续支持协会的工作。但我也希望您理解——宗内有不同的声音,我需要时间去协调。”
“我理解。”陈磊诚恳地说,“柳宗主,我从来没要求过青云宗完全服从协会。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从属关系。您有您的考虑,我有我的坚持。只要大方向一致,细节可以商量。”
这次谈话很坦诚,也很有效。柳如风离开时,心里的疑虑消解了大半。他决定回去后,要好好整顿宗内的风气,不能让谣言破坏和协会的关系。
但有些事,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
谣言已经散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而此刻,陈磊还不知道,这些谣言会以怎样的方式,影响到他的家人。
尤其是那个在学校里,以爸爸为傲的十岁男孩——陈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