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大会议室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夏天。
长桌两边坐了二十几个人——各门派的代表、协会各部门负责人、还有几位资深的执勤长老。所有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文件,投影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陈磊坐在长桌一头,手里拿着激光笔,正讲解下个季度的“玄门团结公约”落实情况评估方案。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眼睛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确保每个人都跟上了思路。
但心里其实有点急。
今天是小念和满八个月的日子。林秀雅早上送他出门时说,小念和这几天一直在发出“ba-ba”的音节,虽然还不清晰,但说不定今天就能正式叫出“爸爸”了。他答应中午一定抽空回去看看,哪怕只有十分钟。
可现在,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半小时,才进行到一半。按照这个进度,中午能不能结束都是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标准化的评估体系,”陈磊切换了一张ppt,“包括但不限于:各门派年轻弟子的灵力纯度变化、修炼事故发生率、门派间合作项目数量、还有”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消息提示音。陈磊皱了皱眉——开会前他特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只保留了紧急联络的震动提醒。但现在不是紧急情况,是林秀雅发来的消息。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林秀雅的微信头像,还有一行预览文字:“磊哥,快听!念和她”
后面看不全了。陈磊的心跳快了一拍。念和她怎么了?生病了?还是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讲解:“还有弟子满意度调查。这些数据每季度汇总一次,作为公约落实效果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语音消息。
陈磊握着激光笔的手紧了紧。他很少在会议上分心,但这次他想起林秀雅早上期待的眼神,想起小念和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想起这八个月来,每次他回家时,女儿伸手要他抱的样子。
“陈会长?”
旁边有人轻声提醒。陈磊回过神,发现大家都看着他——他刚才走神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抱歉,”他清了清嗓子,“我们继续。关于弟子满意度调查,我建议采用匿名问卷的形式,确保”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次是直接打来的语音通话。林秀雅很少在他工作时这样连续联系,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
陈磊咬了咬牙。他知道现在中断会议不合适,但万一呢?万一是小念和出了什么事?
“稍等,”他对参会的人说,拿起手机,“我接个紧急电话。”
他走到会议室角落的窗边,接通了语音。
“秀雅,怎么了?念和她”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了清脆的、稚嫩的、奶声奶气的声音:
“爸——爸——”
两个字。很清晰,很用力,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的。
陈磊整个人僵住了。
他握着手机,耳朵贴在听筒上,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磊哥,听到了吗?”林秀雅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她叫了!刚才对着你的照片,突然就喊出来了!‘爸爸’!特别清楚!”
电话背景里,还能听到其他孩子的声音——
“妹妹会叫爸爸了!”
“再叫一次!再叫一次!”
“爸爸听到了吗?”
陈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眼睛发热,鼻子发酸,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爸——爸——”小念和又喊了一声,这次更长,更软,像在撒娇。
“听到了,”陈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抖,“我听到了。”
“你要不要跟她说句话?”林秀雅问,“她正盯着手机呢,好像知道你在听。”
陈磊看着窗外——会议室在十五楼,能看见大半个城市。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电话那头,是他的家,是他八个月大的女儿,第一次清楚地叫出“爸爸”。
“念和,”他对着手机,声音温柔得自己都不敢相信,“爸爸在。爸爸听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咯咯的笑声——小念和笑了。
“她笑了!”念雅的声音传来,“她知道是爸爸!”
陈磊也笑了。他闭上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不能哭,现在不能哭,在会议室里呢。
“磊哥,”林秀雅说,“你要不要把声音放出来?让大家都听听?”
陈磊愣了一下。放出来?在协会大会上,放女儿叫爸爸的声音?
但林秀雅继续说:“你看啊,平时大家看到的都是严肃的陈会长,是处理各种大事的陈会长。但今天让大家也听听,陈会长也是个普通的爸爸,有个刚刚学会叫爸爸的女儿。不是也挺好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磊沉默了。他看着会议室里那些等着他回去继续开会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前辈,有正值壮年的中坚力量,有年轻的执事长老。他们平时看到的他,确实是那个要处理各种麻烦、要扛起整个玄门责任的会长。
但今天
“好。”他说。
他走回会议桌旁,但没坐下,而是站着,对所有人说:“抱歉耽误大家一点时间。刚才我女儿第一次叫爸爸。”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善意的、理解的笑。
“我想让大家也听听,”陈磊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睛很亮,“就当休息一下。”
他打开手机免提,把音量调到最大。
然后,按下了语音消息的播放键。
“爸——爸——”
清脆的童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通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有些失真,但那份稚嫩和用力,那份第一次成功发出这个音节的兴奋,清晰无比。
播放完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陈磊,看着这个平时严肃、沉稳、总是扛着压力的会长,此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喜悦。
然后,坐在陈磊旁边的赵长老——那位以严厉着称的老前辈——第一个鼓起掌来。
不是热烈的掌声,是轻轻的、缓慢的、带着理解和祝福的掌声。
接着,更多的人加入了。掌声渐渐变大,充满了整个会议室。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感叹,有人轻声说“恭喜”。
陈磊站在那儿,看着这些平时一起工作、一起战斗的同道们,心里那片因为各种事务而积聚的疲惫,突然就散开了。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们继续开会。”
他关掉免提,把手机放回桌上。但这次,他没调静音——万一小念和再叫一次呢?
会议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刚才那种沉闷的、公式化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人性化的、更温暖的氛围。
“关于弟子满意度调查,”陈磊重新拿起激光笔,嘴角还带着笑,“我建议可以增加一些开放性问题,比如‘在修炼中感到最温暖的一件事是什么’、‘最想感谢的同门是谁’。这些软性的反馈,有时候比硬性数据更能反映真实情况。”
“同意。”一位长老点头,“修炼不只是技术和数据,更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还有,”另一位补充,“可以设立‘温暖时刻’分享环节,让弟子们定期分享互相帮助的小故事。这比单纯说教更有效。”
会议进行得异常顺利。原本预计还要一个小时的议程,四十分钟就结束了,而且达成了很多有建设性的共识。
散会后,不少人走过来向陈磊道贺。
“陈会长,恭喜啊!”
“女儿多大了?八个月?正是可爱的时候。”
“我孙子第一次叫爷爷的时候,我也激动得不行”
陈磊一一回应,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停过。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这才重新拿出手机,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
“爸——爸——”
每一次听,心里都像被温暖的水泡过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他给林秀雅回消息:“晚上早点回去。想抱抱她。”
林秀雅秒回:“好。孩子们都等不及要告诉你今天的事了。”
陈磊收起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车流像发光的河流,缓缓流动。远处,夕阳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念和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软,躺在婴儿床里,小手小脚蜷着。想起这八个月来,她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现在会叫爸爸了。
每一个第一次,他都想在场。但作为会长,他错过了很多——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林秀雅都用手机录下来发给他,但他知道,隔着屏幕看,和亲身经历,是不一样的。
但今天,他“在场”了。虽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在场,但通过那条语音,他听到了,感受到了,分享了那份喜悦。
而且,还让整个协会的人都分享了。
这也许就是现代科技的好处吧。让一个忙碌的爸爸,能在工作的间隙,听到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声音。让一个严肃的会长,能在重要的会议上,展露自己作为普通人的一面。
而那一面,没有削弱他的威信,反而拉近了距离。
陈磊轻轻笑了。
他坐回办公桌前,开始处理剩下的文件。效率意外地高——心情好了,脑子也清醒了。
下班时,天还没完全黑。
陈磊开车回家,路上遇到晚高峰,堵了一会儿。但他不着急——知道家里有人等着,知道有个刚学会叫爸爸的小家伙在等他回去抱抱,这种堵车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到家时,门一开,四个孩子就扑了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爸爸!妹妹今天叫爸爸了!”
“叫了好多次!”
“她还对着你的照片叫!”
陈磊挨个抱了抱,然后走到客厅。林秀雅正抱着小念和坐在沙发上,看见他,笑了:“回来啦?咱们的小功臣等你呢。”
小念和看见陈磊,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伸出来,咿咿呀呀地叫。
陈磊走过去,从林秀雅怀里接过女儿。八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有点分量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但那种温暖和柔软,是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比不了的。
“念和,”他轻声说,“再叫一次?叫爸爸?”
小念和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爸——爸——”
清晰,响亮,带着笑。
陈磊抱紧女儿,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这次,他没忍住,眼睛湿了。
林秀雅走过来,轻轻抱住他和女儿:“好啦,这么大人了还哭。”
“高兴。”陈磊闷声说。
“知道。”林秀雅拍拍他的背,“我们都高兴。”
晚上,陈磊把那条语音保存了,备份了好几个地方——手机里,电脑里,云端。还设置成了手机铃声。
睡觉前,他照例去儿童房看孩子们。
念安和念雅已经睡了。双胞胎挤在一张床上,小声说着梦话。小念和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小手举在耳边,小嘴一动一动的。
陈磊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在女儿额头轻轻一吻。
“晚安,宝贝。”他轻声说,“爸爸爱你。”
回到卧室,林秀雅已经躺下了。陈磊在她身边躺下,把她搂进怀里。
“今天在协会,”他轻声说,“我把语音放给所有人听了。”
“嗯?”林秀雅抬头看他。
“大家都鼓掌了。”陈磊说,“那种感觉很奇怪。平时他们都是叫我‘会长’,是上下级,是同事。但今天,因为这一声‘爸爸’,突然就觉得距离近了。好像我不只是会长,也是个普通的、有家庭的、会为女儿第一次叫爸爸而激动的人。”
“你本来就是。”林秀雅说,“只是平时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也许吧。”陈磊闭上眼睛,“但今天挺好的。”
窗外,夜色深深。
而在这个温暖的家里,一个爸爸因为女儿第一次叫爸爸而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幸福。
那种幸福很简单——知道有人爱着你,需要着你,等着你回家。
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把你当作全世界。
这就够了。
非常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