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金光敛去，遗迹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众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聚焦在凌云身上，尤其是他那只已经恢复如常、却仿佛仍残留着紫金电纹的手掌。贪婪、震惊、忌惮、算计……种种情绪在这幽暗的水下空间交织。
最终还是碧波宫的蓝泓老者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凌道友……真乃神人也。这鲲鹏化生之景，老朽只在宗门最古老的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的描述，今日能见其意象显化，实乃三生有幸。”他语气复杂，既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此等机缘，竟被一个“外人”触发。
黄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惊悸，勉强笑道：“凌道友果然深藏不露。这鲲鹏古殿……不知道友可有头绪？”她问得直接，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海市的童老独眼眯起，搓着手中的黑水珠，嘿嘿笑道：“凌道友，明人不说暗话。这碑文是你触发的，那古殿的线索，想必你也有所获吧？咱们这些人聚在这里，都是为了机缘。不如……拿出来大家参详参详？我海市可以出高价购买相关信息，或者合作探索，分成好商量！”他语气热络，却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不容拒绝。
那一直沉默的幽渊水府冥长老，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动了动，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鲲鹏……生死之极，幽冥之畔。此殿，我幽渊水府……亦感兴趣。”话语简短，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执着。
面对四方汇聚而来的压力与探究，凌云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他收回目光，环视众人，缓缓道：“碑文所示，乃是上古意象，至于鲲鹏古殿具体所在，凌某亦无线索。方才异象，不过是以自身所悟，偶然引动碑文残存道韵共鸣罢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触发碑文确实是靠混沌道果等物共鸣，但“无线索”却非实情。系统已经初步解析出一些指向性信息，并与雷印、龟甲等产生关联。只是这等信息，自然不可能在此公开。
“偶然共鸣？”童老显然不信，皮笑肉不笑地道，“凌道友太过谦虚了吧？那紫金色的雷霆印记，老朽虽眼拙，也看得出非同凡响，似乎与那古殿虚影有所呼应啊。”
“此乃凌某个人机缘所得的一件雷道信物，与贵派传承无关，与古殿是否有关，凌某亦不知晓。”凌云语气转淡，带着一丝疏离，“若诸位对此印记感兴趣，不妨等出了古天庭遗迹，去寻那赐印之‘人’问问？”
他这话绵里藏针。雷印的来历涉及雷劫核心与神秘认可，搬出来足以让大部分人掂量掂量。同时暗示，纠缠于此毫无意义。
百里流云见状，连忙打圆场：“诸位，诸位！凌道友能触发碑文，揭示鲲鹏之秘，对我等探索水之心已是莫大帮助。至于古殿线索，想必也是玄之又玄，需要机缘与时间慢慢参悟。眼下这处遗迹尚未探查完毕，我等还是先将精力放在此处，或许还有其他发现。”他既想维护与凌云的关系，又不想让场面闹僵。
姬无涯也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份量：“老朽观此碑文，触发一次后灵光已黯，短时间内恐难再次显化。凌小友所言不虚，上古机缘，强求不得。既已有所得，不如先行离开此地。沉渊漩涡附近终非久留之地，若是惊动了什么，恐生变故。”
两位合体期老者发话，且言之有理，童老等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纠缠下去未必有好结果。黄夫人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冥长老则又恢复了沉默，仿佛刚才那句感兴趣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蓝泓和澜静对视一眼，心中无奈。他们知道，经此一事，凌云已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也成为了探索“鲲鹏古殿”潜在的关键人物。碧波宫想要独占或主导接下来的探索，恐怕难了。但好在他们与凌云有合作基础，算是占了些先机。
“姬前辈说得是。”百里流云顺势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听涛水榭，再从长计议。这遗迹的其他部分，我碧波宫会继续派人小心探查。”
众人达成共识，尽管心思各异，但都明白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先后退出这处隐藏的空间褶皱，回到水行梭中。
回程的路上，气氛明显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幽蓝色的水域依旧深邃宁静，流光溢彩的水精群游弋穿梭，巨型的水母拖着梦幻般的光须缓缓飘过，远处的水下山脉在微光中显出嶙峋轮廓，偶尔有发光的珊瑚丛林如星火点缀……这一切瑰丽奇景，此刻却少有人有心情欣赏。
凌云依旧站在梭首，目光掠过窗外变幻的景色，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的心神，正与系统快速交流着。
【已初步解析鲲鹏意象信息流。】
【核心关键词：先天水精、祖脉、鲲鹏化生、文明滋养、归墟、古殿。】
【结合雷印、龟甲碎片、归途炎符共鸣反应，构建初步关联模型：鲲鹏古殿疑似为‘水之心’或更高级水之本源信物存放地/考验地，同时可能为通往‘归墟’或与龟甲坐标相关‘源头之地’的中转点之一。】
【信息指向性仍模糊，需更多线索或抵达疑似坐标区域才能进一步确认。】
【警告：检测到多股隐蔽神识标记附着于宿主及所在水行梭，来源：海市童老（2处）、幽渊水府冥长老（1处）、不明来源（疑似潮音阁或第三方，1处）。建议清除。】
“暂时不必清除。”凌云心中回应。清除标记容易打草惊蛇。留着它们，反而能让那些暗中觊觎者有所顾忌，也能借此观察他们的动向。“加强监测即可。”
【已加强监测。标记动态已记录。】
苏月白悄然来到凌云身边，传音道：“凌大哥，那童老和幽渊水府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黄夫人，看似退让，眼神却不对。”
“无妨。”凌云微微侧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跳梁小丑而已。此地法则特殊，他们不敢轻易动手。回到水榭，姬前辈和林道友他们也不是摆设。”
他语气中的从容自信感染了苏月白。她轻轻点头，冰魄剑在鞘中无声嗡鸣，已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玄无痕闭目抱剑，坐在角落，但周身剑意凝而不发，如同蓄势待发的潜龙。林惊雷三人则围坐一起，低声交流着对鲲鹏意象中蕴含的雷霆生灭之意的感悟，对他们而言，这也是难得的机缘。小月摆弄着光阴镜，时不时照一下后方，嘀咕着“有讨厌的小尾巴”。莫离的飞剑在身前缓缓盘旋，花婆婆和柳如烟也提高了警惕。
姬无涯与碧波宫的蓝泓、澜静坐在后方，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神识笼罩全梭，防备着任何可能的袭击。
一路无话，只有水行梭破开水流的细微声响。偶尔遇到乱流区域或强大的水精领地，碧波宫修士都熟练地操控水行梭提前规避或快速通过，显然对这条路线极为熟悉。
约莫三个时辰后，熟悉的听涛水榭淡蓝色光膜出现在前方水域中。看到这处“安全区”，梭内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
水行梭驶入水榭范围内的平静水域，光膜打开缺口放行。两艘梭先后停靠在专用的泊位上。
众人鱼贯而出。早已得到消息的碧波宫弟子迎了上来，百里流云安排众人先去休息。
然而，就在凌云等人准备前往安排好的静室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周围水元融为一体的淡灰色水箭，毫无征兆地从水榭侧面一片装饰性的“水藻林”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凌云后心、丹田、眉心三处要害！水箭速度奇快，无声无息，且带着一股阴寒刺骨、侵蚀神魂的歹毒气息！
偷袭！而且时机把握得极准，正是众人刚刚放松警惕、踏上水榭地面的瞬间！
“小心！”苏月白厉喝，冰魄剑瞬间出鞘，寒霜剑意席卷，试图冻结那几道水箭。
玄无痕眼眸骤睁，剑未出鞘，一道凝练的空间剑意已斩向水藻林！
林惊雷反应也快，紫玉如意雷光爆闪，一道雷网罩向凌云身前。
但水箭来得太快太刁钻！
然而，凌云仿佛背后长眼。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脚下步伐看似随意地一错，身影顿时变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三道水箭以毫厘之差，擦着他的残影掠过，射入后方的水波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青烟。
与此同时，他右手衣袖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挥。
“噗！”
一声闷响从水藻林中传来。紧接着，一道模糊的黑影踉跄跌出，胸口处一个焦黑的掌印正在迅速扩大、湮灭其生机。那黑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软倒在地，气息全无。其身上穿着普通散修的服饰，但袖口内侧，有一个极其隐秘的、由三道水波构成的标记——海市的暗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偷袭到反击毙敌，不过一息！
水榭入口处瞬间一片死寂。正准备离开的黄夫人、童老、冥长老等人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来，脸上皆是愕然。
童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独眼中凶光爆射，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猛地转向凌云，声音干涩：“凌道友……这是何意？为何无故杀我海市之人？！”他竟倒打一耙！
百里流云和蓝泓等人也瞬间赶到，看到地上尸体的海市标记，脸色一沉。在碧波宫的驻地偷袭客人，这可是打碧波宫的脸！
凌云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童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无故？此人潜藏暗处，以‘幽冥蚀魂水箭’偷袭凌某要害，证据确凿，死有余辜。至于他是不是海市的人……”凌云瞥了一眼尸体袖口，“童老不妨解释一下，为何海市的暗记，会出现在一个偷袭者的身上？莫非海市的行事准则，便是暗中下手，强取豪夺？还是说……童老管教不严，手下人自作主张？”
他句句诛心，更是点出了“幽冥蚀魂水箭”的名头。这可是臭名昭着的阴毒水法，炼制不易，歹毒异常，专破护体真元，侵蚀神魂，中者即便不死，根基也必受损。能用出此术的，绝非普通散修！
众人看向那尸体的目光顿时变了，尤其是看向童老，带上了质疑与警惕。
童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认得那是海市的死士，本想趁凌云不备，以隐秘手段擒下或重创，逼问古殿线索，哪想到凌云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果决，更是一眼识破水箭来历，反将一军！
“你……血口喷人！此人虽是海市外围人员，但其行为与海市无关！定是他个人贪图道友身上宝物，铤而走险！”童老厉声道，试图撇清关系，“倒是凌道友，下手未免太狠毒了吧？即便他偷袭，教训一番便是，何必取人性命？”
“狠毒？”凌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于想要我命的人，凌某向来不会留情。至于是否与海市有关……”他目光扫过童老身后那几名神色不善的海市修士，以及脸色阴沉的黄夫人和沉默的冥长老，缓缓道，“凌某不想追究。但若有下次，不论是谁，不论背后站着哪方势力……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吐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骤然从凌云身上升腾而起！那不是修为的压迫，而是源自道心、源自某种更高层次位格的凛然之威！仿佛言出法随，整个水榭入口区域的温度都骤然下降，水流凝滞！
童老被这气势一冲，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独眼中首次露出了骇然之色。黄夫人也是脸色微白，握紧了潮汐定海珠。冥长老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
就连百里流云、蓝泓等人，也感到心头一凛，看向凌云的目光更加深邃。此子，绝非池中之物！方才那瞬间爆发的威严，连他们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姬无涯适时上前一步，蟠桃木杖轻点地面，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弥散开来，中和了那冰冷的杀意。“童道友，此事发生在听涛水榭，老夫与碧波宫的道友皆可为证，是此人偷袭在先，凌小友自卫反击。海市若想追究，恐怕理亏。依老夫看，此事就此作罢，莫要伤了和气，影响接下来的探索。”
蓝泓也沉声道：“不错。在我碧波宫驻地行偷袭之事，本就是坏了规矩。此人死有余辜。童老，还请你约束好手下。若再有类似事情发生，我碧波宫也不会坐视不理。”
两方施压，童老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他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凌云一眼，又看了看姬无涯和蓝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今日之事，我海市记下了！我们走！”说罢，带着手下人，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连那具尸体都没收。
黄夫人眼神复杂地看了凌云一眼，没说什么，也带着潮音阁的人离开了。
幽渊水府的冥长老沉默片刻，沙哑的声音响起：“实力……方为根本。”也不知是说给谁听，随即也化作一道灰影消失。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百里流云连忙对凌云拱手：“凌道友受惊了！是我碧波宫防卫不周，让宵小潜入，实在惭愧！”
“百里道友不必自责，有心算无心，防不胜防。”凌云摆摆手，杀意早已收敛，恢复了平静。
众人回到安排的静室区域。碧波宫特意将凌云他们安排在一片相对独立、防守更严密的水泡群中。
静室中，众人聚在一起。
“凌大哥，那童老绝不会善罢甘休。”苏月白担忧道。
“海市的人睚眦必报，而且行事不择手段。”姬无涯皱眉，“他们明面上吃了亏，暗地里恐怕还会使绊子。接下来探索鲲鹏古殿，需更加小心。”
“怕他作甚！”林惊雷冷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神霄派雷法，专破这些魑魅魍魉！”
凌云却似乎并不太在意，他走到静室边缘，透过透明的水泡壁，望向外面幽蓝的水域。经历偷袭风波，此刻水榭周围显得格外宁静，只有那些驯养的流光母在缓缓游动，散发着宁和的光晕。
“系统，分析鲲鹏古殿可能坐标与当前水域的相对位置，规划潜在行进路线，标注已知危险区域。”他在心中吩咐。
【任务已接受。正在结合现有地图、碑文信息、雷印共鸣反馈进行测算……测算中……】
他需要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鲲鹏古殿，他是一定要去探查的。这不仅关系到水之心，更可能触及归墟、源头等终极秘密。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片水域，关于那些潜在对手的信息。
夜色（如果这永恒幽蓝的水域也有夜色的话）渐深，听涛水榭各处的灯光陆续亮起，映照着水流，波光粼粼。一些修士的身影在水榭间走动，低声交谈，或交换物资，或交流信息。表面上，水榭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但在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暗流仍在涌动。
碧波宫核心水泡内，百里流云与蓝泓、澜静相对而坐。
“师叔，那凌云……我们该如何对待？”百里流云神色凝重。
蓝泓沉吟良久，缓缓道：“此子深不可测，潜力无穷，只能为友，不可为敌。海市鼠目寸光，潮音阁妇人之见，幽渊水府心思难测……我们碧波宫，必须抓住这次机会。鲲鹏古殿的线索在他身上，我们需以诚相待，尽力合作，争取共享机缘。即便不能独占，也绝不能被排除在外。”
“他方才展现的威严……”澜静低声道，“不似凡俗。”
“或许……与雷劫之地的异宝有关。”蓝泓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不必深究。只需记住，他是我们探索古殿的关键。传令下去，加强水榭戒备，特别是凌道友他们住处附近，绝不能再出纰漏。同时，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归墟之眼’和‘远古海图’的残片信息整理出来，明日找个机会，与凌道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们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是！”
而在水榭另一处偏僻的水藻迷宫深处，童老面前站着一名全身笼罩在黑雾中、气息诡异的修士。
“失手了？”黑雾中传来嘶哑的声音。
“那小畜生警觉得很，实力也比预估的强。”童老独眼中满是怨毒，“不过，他得意不了多久。‘归墟之眼’即将进入活跃期，‘那边’的人也快到了……到时候，浑水才好摸鱼。盯着他们，等他们离开水榭，进入深水区……那里，可是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明白。”
幽蓝色的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各方算计的阴影。而凌云，则在静室中，一边“欣赏”着窗外那些随着水流缓缓摇摆、发出微弱磷光的奇异水草，一边听着系统逐步完善的路线分析与风险报告。
前路依旧幽深，但方向，已隐约可见。